自那之后,时晔在有空的日子里,便会陪慕昭一起玩。他如今在通天塔需要做的事务越来越多,可以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最近赶上城主下了新的谕令,急需处理的事情变得更多,最近几个月里,每月大约只有一天能和慕昭去外面玩耍,其它空闲时候比较零散,便会待在慕昭的家里,与他一起收拾东西,或者玩一些小玩意儿。
冬日总是漫长而又无趣,且夜晚会变得很长,潜藏着更多的危险,慕昭年纪虽小,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冬日里有很多忌讳,故而天气一冷并不怎么出门。直到捱到次年春天,才有了出城踏春的机会。
慕昭倒不觉得如何,每次时晔快要回家的那天,他会提前把所有活计都做完,空出全部的时间和哥哥一起玩。
这一次他们相约在明日出游,慕昭收拾了大半日的东西,带上了食水。
彼时邻家的余奶奶坐在家中闲聊,说道:“你这是要出去玩?”
“嗯。和小晔哥哥一起。”慕昭道。
“那孩子委实不错。”老人家点头,“就是性子冷淡了些。”
“我觉得小晔哥哥很好。”慕昭已经忘了最开始的时晔,只记得现在对他很有耐心的样子。
慕如手里忙着活计,与老人家闲聊:“这半年两个孩子熟络了起来,闲着没事便在一处玩。”
“我时常见他们两个一起,不知在玩些什么。”余奶奶笑着道,“我小时候也常常这样的。”
“昭昭很喜欢小晔,凡事总会想着他。”慕如也笑着道。
“我只有这一个朋友,自然是事事考虑他的。”慕昭认真地打点起小包袱,小声纠正自己,“是哥哥。”
慕昭看了看外面的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去门口等待,余奶奶对着慕如低声道:“论理也该去学堂了。”
听到这句话后,慕如变得沉默起来。
洄梦城是有学堂的,是城主特命修建的,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去,不需要父母花费什么。但总有些小孩没法去,一则是父母并不愿意送孩子去,二是孩子自己不方便去。
“我总是放心不下,他的身体到底不如平常的小孩子。”慕如叹气道。
洄梦城信仰着神灵,天生残疾的孩子,会被视为神灵降下的惩戒。而且感染过暗毒的人都会变得逐渐虚弱,行动不便之人往往会受到旁人异样的眼光,时间久了,总有些不经之谈传出。
余奶奶经历的多,并不认同慕如的看法,劝道:“他这般情形,你更该给他考虑才是,好歹让他有个一技之长傍身。光靠劳作,他是很难养活自己的。”
洄梦城环境恶劣,很多人都活不过四十岁,能活过这个岁数的,往往是进了通天塔的修士,抑或者精通器物制作的人,因着他们有独特的作用,才不会在这样的环境里被轻易抹杀掉。
慕如闻言微微出神,余奶奶见她并不欲说这个,便与她聊些旁的事情。
屋里的人闲聊良久,可时晔仍旧没有回来,慕昭坐在门口等的有点着急。他正抬头张望,发现那只青色的小鸟扑棱棱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胳膊上朝他点头。慕昭见其喙中有一卷纸,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是时晔的字迹:“今日有事,不能归来。”
等待了这么久没见人影,慕昭心里有了些预料,可收到信之后,心里还是不免失落。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时晔第一次失约。
见他背着包袱从门口回来,慕如问道:“小晔没有回来?”
“嗯,他没有空了。”慕昭声音低低的。
“想是有要紧事情。”慕如安慰他,“待他有空了,肯定还会回来的。”
“嗯。”慕昭答应着,勉强笑了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慕如垂下眼睛,手上的活计忙碌不停,没再言语。
到了第二日清晨,时晔终于结束忙碌赶了回来。
昨日并不是他故意失约,当真是出了要紧事情。通天塔昨日派了他们一队人出城做事,在返回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只极为凶猛的暗奴,正追击着在外耕作的人。和往常情形不同,那只暗奴更加嗜血残暴,为了救人时晔受了点伤,伤口看起来有些可怖。他不免想起上次受伤的时候,慕昭担忧了他的伤口很长时间,
再者暗奴出现在下午,并不是从前的日落之后,此事着实古怪,一行人连忙回城报与城主,城主召集长老讨论此事,怀疑暗奴比以前更强了,通天塔中又是一阵忙碌。
因此时晔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等处理完事务,休养了一夜,伤口看得过去了,方才回来。
“哥哥,你回来了。”慕昭惦记着时晔一个晚上,这日想着他肯定会回来,于是早早起床坐在小院门口,看到人影激动喊道。
“嗯。”时晔目力极好,远远看到一个小团子先是坐在地上,因着瞧见自己起身扑过来,他伸手接住,“吃饭了么?”
“吃了,还给你留了饭。”慕昭说着,转身去厨房,被时晔被拦住,“吃过了。”
“那你快坐好,我给你倒水喝。”慕昭几乎是一阵忙碌。
“今天不出去玩么?”时晔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打算和慕昭补上昨天的约定。
“你昨天赶不回来,我想你定然是很忙很累。今天我们还是不出门了,一起在家中休息。”慕昭一脸认真。
“也没有很累。”时晔的伤虽然严重,可今日好了许多,况且陪慕昭玩,并不费太多力气。
“哥哥,这次在家里就好了。”慕昭坚持道,“我们一起玩的时间有很多,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嗯。”时晔见状答应下来,心里却想到旁的事情上。这阵子他观察慕昭,始终没发现他有何异样之处,不像他一样被梦境困扰,大约没有问题。若是他日后有一天可以离开洄梦城,慕昭依旧要像从前一样,如城中的许多人一样生老病死。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自然能发现慕昭每天都没有别的事情,过着枯燥的日子。慕如要忙于生计,他只能等自己回来的时候,才有人陪着一起玩。
方才慕昭对自己的热络,除了真实的关心以外,想是也有不安之处。毕竟他住得偏远,不去学堂没有玩伴。若是自己这个哥哥离开,他怕是又要孤孤单单的了。
这样困在家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大抵是做哥哥和做玩伴有所不同,在那天傍晚,时晔第一次同慕如问起慕昭没有上学的事情。
“他的身体不好,待在家里总归更方便些,学堂里的人那么多,总有傲气些的,不好相与的同窗。”慕如回答道。
“学堂离通天塔很近,我可以常常去看他,不会让人在学堂里欺负他,慕姨不必担心这些。”时晔看出了慕如的隐忧。
“可他从小到大都在我眼前,到一个陌生环境,我总是不放心的。”慕如仍旧拒绝。
“可若是他想去呢?”时晔道。
慕如没有说话,因为慕昭曾经问过这个问题,那时候她找由头推脱了。可想到昨日见他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口等待,她轻叹了口气,道:“我问一问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昭依旧在长久的等待和短暂的憨玩中度过。这一日傍晚,慕如问他:“昭昭,你想不想去学堂?”
“我可以去学堂吗?”慕昭惊讶地问道。
“嗯,今日已与先生说准了。”慕如道,“你若是想去,下个月便可以去。”
“那太好了。”慕昭站起来,走了两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告诉哥哥。”
慕如看着孩子一脸高兴的样子,也跟着他笑,直到他走出去,看不到自己的脸,脸上方才浮现出忧色。
慕昭大步走到时晔家中,以他们之间的熟络,压根不需要敲门。见到时晔站在院中晾衣服,喊道:“哥哥,我可以去学堂了。”
“哪日去?”时晔早知此事,仍旧认真配合道。
“下个月初一。”慕昭高兴喊道。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时晔道。学堂就在通天塔的旁边,中间只隔了一座桥,两人倒是顺路。更何况慕昭年纪还小,腿脚算不得灵便,他们家住得偏僻,最好还是有人陪着比较稳妥。那日他与慕如商议过,在各自有空的时日陪慕昭上下学。
“好。”慕昭高兴点头,与时晔嘀咕了一阵子,又回去收拾上学要用的东西。
哪怕离初一还有好几日,他依旧收拾的起劲,在他还没有朋友的时候,他便想过要去学堂上学,但慕如不许他去,他也便不去。认识时晔之后,虽是有了玩伴,但哥哥每天都会去通天塔,他知道学堂在通天塔旁边,也想着可以在其它的时间里,两人能更近一些。
他马上就能去学堂,往后说不定在学堂附近,也能常常见到时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