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炼器师长老像是看到不可置信的事情,声音都有点震撼。在他望着的方向,似乎是腹腔的位置,其深处垂着一层层黑色肉膜。肉膜之间挂着许多鼓胀的囊泡,里面蜷缩着一只只鼠形的东西。
术修长老同样看着这一幕,低声道:“它还在产崽?”
慕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几步,隔着灯火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些囊泡里的小鼠大小几乎相同,骨骼也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它们没有真正的心跳,胸腹处也没有完整脏腑,只有一团团黑色毒丝在里面缓慢流动。
“不是产崽。”慕昭道。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它的后代。它们只是被暗毒捏成鼠形的暗奴。”
他忽然意识到之前他们忽略了什么,为何他们走进来时没有警惕之心,因为这些老鼠早就死掉了。他抬头望向腹腔深处,那些不断蠕动的黑色肉膜像一架没有停歇的织机。
“鼠母不是母亲。”慕昭喃喃道,“它是巢。”
“看来我从这个最大的洞口下去,本身也是老鼠的一种安排啊。”炼器师长老叹道,“我一辈子走过许多机关暗道,没想到最后被老鼠算计了。”
“既然如此,恐怕它也不怕刀剑之伤了。”术修长老道,“门已经关了,我们该如何出去呢?”
若用火烧,会连累自己,如果直接杀,所有小鼠会从腹腔里涌出,和他们挤在一起,造成另外的麻烦,而且如果震塌洞壁,旧水路也已经被污染,潜泳出去也可能出现别的意外。众人推演一番,慕昭道:“既然有口,也许还有出去的通道。”
“可要被生出来,我们还是人吗?”长老质疑道。
“还是要从嘴巴出去。”几人都觉得如此才妥当,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可没走几步,时晔忽道:“这里变小了,洞在收缩。”
长老看着内壁蠕动的方向,说道:“不是在收缩,是要把我们往后挤,生出来。”
时晔见势不好,一把拉住慕昭,一手挥剑出鞘,巨大的冲力直接砸向鼠母的牙齿,可牙齿却不见丝毫破损。时晔又是一剑挥出,这一剑用了全力,剑光迸发出金银二色,只听得人耳膜一震,可前面的牙齿依旧没有破损,只朝附近微微偏移了一些,他继续挥剑,可是行动开始受限,他的动作越来越小,也越来越用力,几乎费尽全力才劈出一个洞口,他将慕昭往外推。
他们快要被绞死,可时晔却试图为他找出一条路,想要找机会送他出去。慕昭盯着面前几乎凭本能行动的时晔,他闭了闭眼,激发出体内的暗毒,一瞬间整个空间黑气弥漫,他将自己体内这几年积攒的暗毒激发了出来,前面闭上的嘴巴受到迷惑缓缓张开,慕昭撑着一口气,将几个人拖出来。
大口合上。慕昭半跪在地面上,胸口内血气翻涌,他吐了两口血,体内的气息翻腾不停,他翻出携带的药剂喝完才勉强压制。他看向昏迷的时晔,已然因为染毒变得虚弱,他探手帮他解了毒,看着时晔脸色慢慢开始变好,方才去帮两位长老解毒。待两位长老暗毒除尽之后,他又立刻回到时晔身边,盯着面前的人,却又反复想起之前的一幕。
这几年他因着身体里的暗毒和过往的秘密,虽然每日会见到时晔,可诸般心事都不与他讲。时晔却每每照顾他的心情,待他往往还如旧日一般,仍觉他是那个从前依赖他的弟弟。
两人每天便做无事发生的样子,如同从前那般生活在一起。可他刚刚意识到原来时晔也在隐瞒他,在鼠母体内出现的金银二色交织的剑光,他明白过来时晔真的可以走上那条通天之路,却再次为了自己放弃了。
他看着时晔依旧紧闭的双眼,心里难过的要命,不由将时晔抱得更紧了一些,眼前却变得朦胧起来。
“别哭。”时晔忽然出声道。
慕昭一愣,反应过来是时晔醒了过来,忙仔细打量他:“怎么样?”
时晔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下眼泪,安慰他:“我没事,你给我解了毒?”
“嗯。”慕昭点点头。
“很厉害。”时晔对他说道,这几年他从很多人那里听过对慕昭的夸赞,知道他医术高明,早已可以独当一面。
“咳咳。”躺在地上的长老醒了过来,慕昭听到慢慢松开时晔,仍是担忧,“能站起来吗,能站起来我们先出去。”
时晔点头,借着慕昭的搀扶站了起来,略缓了缓,两人各自扶起一位长老,长老们问道:“我们如何出来的?”
慕昭找了个理由,说道:“我当时已经被哥哥推了出来,那个牙齿卡顿了一下,我就趁着这点空当把你们拖了出来。”
长老又咳嗽了几下才道:“我们总得要毁掉这里才能走。”
慕昭道:“既然我们已经把这里都挖通,出去之后,便将外面的湖水掺好焰草,都灌进来吧,总归是有用的。”
几人走了出去,长老略作气息上的调整,又飞信传书回城,运了更多的焰草,埋进不远处的大湖里。一切皆已准备妥当,便忙不迭地开始灌水,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们听到地下轰隆隆的一声,似乎是倒塌了。
慕昭只觉地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他意识到是孵化出暗奴的产室不再会有暗奴生出了。
几人回到城中复命,虽然已经很晚了,慕昭却感到黑夜在变化,平日笼罩着头顶的阴暗气息已然变淡,明明靠近冬天了,却如同到了春天。
看来暗毒真的要消失了,那传说中将要复苏的暗魔也消失了吗?慕昭一路猜测着,前往城主处复命。
城主听了便命他们不必声张,回家好好休养,接下来还是如同往年一般,做好冬日的防护。暗魔到底有没有消失,过完这个冬天就知分晓了。
每年冬天之前,便是通天塔最忙的时候了,时晔依旧如之前一般忙碌,慕昭仍旧去药王谷做事。
三年前在慕昭的建议下,药王带领药王谷众人转变了药物的研究方向,强化了心脏的作用,经过较长时间的适应,大家从此不必过分依赖水,也可以走很远的路,变得和人类越来越相似,只需要携带日常饮用的水即可。
等开春之后,城中会继续清理永夜森林,待清理好了便是初夏的时候,鲛族便要离开洄梦城了。所以他这阵子忙于明年全面接手药王谷的事情,直到将要到了每年冬眠的时候,他才回到了家中。
这几天他始终有些担忧,那便是他在鼠巢将暗毒一气释放出来。按他这几年的了解,这应该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故而最近他总会频繁地检查自己的经脉,却没发现新的异常。这让他既困惑又担心,可眼下除了继续吃强化心脉的药,也没有别的办法。
马上要开始新一次冬眠了,此时的他只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出异常,因为他怕时晔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按理说冬眠的时间应该越来越少,可他却因为暗毒的缘故,每年反而比往年睡得更久些,好在时晔并不了解药王谷的事情,只知道每次陪着他。
昏睡了不知道多久,慕昭再次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依旧是时晔的脸。
“醒了?”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每醒来他都会守在身边,关切地问他。窗户外面的安魂铃随风响动,慕昭回过神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眼睛不舒服么?”时晔问他。
“没有,只是许久不睁眼了,感觉外面的光较往常明亮一些。”慕昭按了按太阳穴。
“现在冬天光照的时间也比往年长了。”时晔看了一眼外面,站起身遮了遮慕昭的眼睛。
“看来暗魔真的烟消云散了。”慕昭低着眼睛,庆幸着自己这几日没有出现问题,想是真的无碍了。
“嗯,城主也是这样猜测的,等过了春天,情况稳定了。到时候估计就能慢慢闲下来,我们可以有自己的时间,去四处走走。”时晔说出他想好的计划,想是对日后充满期待,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柔和,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像是有渺远的光终于从亘古遥远的地方洒下来一样,慕昭见他笑,心里蓦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回过神见时晔在等自己的答案,便忙答应着。到了明年,他怕是要很忙,会需要教授新学徒学习医术。可时晔陪着自己都是有时间的,他也能找出时间一起和时晔出门。
整整一个冬天,洄梦城都没有因暗毒死掉的人,就连外城开春后进山打猎的人,也很久没有见到暗毒了,城主宣布道:“已经没有暗毒了,暗魔也不会出现。”
大家欢欣庆祝,打算除掉永夜森林最后的树木,在那开垦田地,种满焰草。
药王谷即将离开,慕昭陪他们打点行李,云沚与他告别,倒是给他留下了不少东西。“你真的不跟我们走么?”
“我还有牵挂的。”慕昭见云沚虽无考虑但却用心的话,笑着答道。
“还是为了时晔对吗?”云沚这几年因着慕昭的建议,得到了药王的允许,又回了洄梦城听起炼器师的课,又收集到不少逸闻,于是劝说道,“我听说城主有意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他,他终究会有自己的家庭,你怕是不能和他过一辈子,还是得早做打算。”
“听谁说的?”慕昭面色不由一僵,他倒是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自然是有人传出来的,可听说连沧海也不否认,他可是城主的孙子,想必是真的了。”因着事关慕昭,云沚打听得很仔细。
他竟是一点也没有听说,看来得回去问问时晔,慕昭晃了晃神,又听到药王派人来见他。
药王道:“这些药材大部分都留给你,我们只带路上所需要的,以后药王谷的东西,是扔是留,是拆是建,都是你说了算。”
“好。”慕昭道。他进来的时候,已然猜到药王的话,药王同云沚不一样,并不会关心自己。
药王看着慕昭看了一会儿说道:“这药能研制出来,多谢你。”
慕昭听到药王的道谢,心里倒没什么起伏,抬起头朝药王笑了笑:“您客气啦。”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药王声音变得沧桑了一些,像是想到了非常渺远的事情,不似平时威严。
慕昭没想到药王会突然提及自己的父亲,于是问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