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弟弟的儿子带着一行人像是逃命一样风尘仆仆的来了清溪县,季家族长季怀仁二话不说带着几个人就赶了过来。
可是见到沈君轻的一瞬间他就感觉不对。
“你是谁?”
沈君轻恭恭敬敬的做了个揖:“大伯,我是爹的老来子青山,他上次回来没跟您提起我吗?”
“怀义那小子是跟我说过他得了个老来子,但是你?”季怀仁摇了摇头:“老季家要生得出你这样的孩子,也不会至今还在这清溪县走不出去了。”
说罢,季怀仁转身便要离开,沈君轻连忙说起了来的路上根据陈桑所知道的有关季家、季管事的信息编造出来的故事。
“爹跟大伯您的想法是一样的,他觉得季家之所以只能偏安一隅,大伯您之所以会…误入歧途,无非是季家没有出头之日,便托了陈家的关系把我送进了金陵最有名的白马书院,指望我能够一朝中举,带领季家飞黄腾达。”
听到‘误入歧途’四个字,季怀仁的脚步停了下来,倒不是他对这个词感到不快,而是他弟弟季怀义得知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的时候就是这么说他的,然后兄弟俩就吵了起来,以至不欢而散,数年未见。
但是就这四个字可不够他相信沈君轻的身份。
沈君轻也知道,便再接再励道:“但是就像大伯您说的一样,季家人或许就是没有读书的天分,爹废了大力气培养我,我却学来学去都没学出个所以然,连个秀才都考不上,难免有些心灰意冷想要放弃,但是面对着爹的殷殷期盼我又说不出口,一个没想开…就走了弯路。”
季怀仁虽然没相信沈君轻的身份,但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弯路?什么弯路?”
沈君轻做不出羞赧的神情,只能低下头去,让季怀仁看不清他的脸色。
“我听同窗说他有门路,能够不用考科举直接入朝,就是需要些钱财打点,爹念在我读书辛苦,钱财方面向来是随我支取的,我就拿了一大笔钱给那个同窗,几个月后他真的给我走通了路子,只是…是征兵文书,他把我的身份弄成了军户,给我买了个伍长的身份,说这样也算是入朝了。”
季怀仁听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沈君轻话里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了又好笑又好气的神情。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人看着挺机灵的,脑袋怎么能蠢成这样?你也不想想,有不用科举只用花点钱就能入朝为官的好路子,人家凭什么帮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同窗?怪不得你考不上呢!这下好了,你的子子孙孙都得为了你这个愚蠢至极的举动付出代价!”
沈君轻的头更低了,仿佛是羞愧到无言以对,陈桑则照计划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向季怀仁拱了拱手。
“大老爷,老爷已经责罚过少爷了,只是这军户的身份到底有些麻烦,哪怕是借了陈家的势,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老爷又怕少爷真被塞到军营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才让我们护着少爷来找您寻求庇护。”
说罢,陈桑从怀里掏出陈家的腰牌递了过去。
季怀仁看着陈桑那张仿佛是在季怀义身边见过的脸,以及手上属于陈家的腰牌,心里的天平缓缓偏向了‘信’的那一方。
“找我寻求庇护?”季怀仁嗤笑一声,把腰牌扔回陈桑怀里:“好事没想起我,遇到麻烦事倒想起我了,他季怀义那会儿不是趾高气昂的指责我,说我这是歪门邪道,迟早会害死季家,嚷嚷着要跟我断绝关系么,这会儿倒认我是他哥了。”
陈桑收好腰牌,陪笑道:“大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爷他为人最是嘴硬心软,当年是一气之下跟您说断绝关系,但是这些年可曾有过哪怕一次逢年过节没送东西来清溪县吗?更别说前年老爷送来的那满满一盒南海珍珠,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
听着陈桑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季怀仁终于信了沈君轻的身份。
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沈君轻一眼,才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领着几人往季家走去,边走边絮絮叨叨道:“行了,别垂头丧气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大伯还是能护住你的,对了,你来情有可原,她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是我的姨母跟两个表妹。”沈君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几个月前,姨夫去吴楚之地做生意,回程的路上不巧撞上山匪闹事,没了,姨夫没有妾室,姨母只有两个女儿傍身,就被夫家赶出来了。可姨母跟舅舅的关系不怎么好,外祖父外祖母年纪又大了,家里都是舅舅说了算,姨母只能前来投奔我娘。”
“先前我爹是没什么意见的,但我这不是…”沈君轻顿了顿:“我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娘在我爹面前哪还有脸,我爹自然不愿意收留姨母跟表妹了。我不想姨母跟表妹因为我的缘故回去受舅舅的气,又担心她们三个弱女子在外边被人欺负,就干脆带着她们一起来投奔伯父您了。”
这话季怀仁可不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起了陆嘉禾跟沈梦期,还没看出个所以然,余光就瞥见了沈君轻脸上紧张的神情,心里有了个猜测
他一把拉过沈君轻低声道:“你喜欢姐妹俩中笑脸多些的那个还是冷脸多些的那个?”
沈君轻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大…大伯,您说什么呢!”
季怀仁笑着拍了拍沈君轻的肩:“得了,我是你大伯又不是你爹,你慌什么,不过大伯得提醒你一句,这种没有家族当靠山,对你没有半分助力的女人,你再喜欢也不能娶回去当正妻,成亲之后纳个妾也就是了,”
沈君轻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顺着季怀仁的话是违背本心,反驳季怀仁的话又怕引起他的怀疑,便只是呐呐无言。
季怀仁只当沈君轻是少男怀春,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模样确实像读书读傻了,不过读的是不是什么正经书就不好说了,看来这段时间他得盯着点,别让这傻侄子做出什么荒唐事来被人赖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
季怀仁本来是想把一行人都安排在季家的,毕竟沈君轻这情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看着沈君轻一副拎不清的样子又觉得不行了,便只把沈君轻和陈桑陈果安排在了季家,陆嘉禾、沈梦期和楚宛白另寻宅子安置。
沈君轻担心楚宛白的身体,费尽心思找理由,试图说服季怀仁让她们住一起,可是那些话听在季怀仁耳朵里,更是坐实了沈君轻是想趁着这次避祸生米煮成熟饭,逼季怀义捏着鼻子认下一个没有半点用处的儿媳。
于是季怀仁不仅把陆嘉禾一行人另外安排宅子住着,还安排的是离季家最远的宅子,又天天把沈君轻拘在季家,跟他儿子季思贤一起读书,说是这样才能更好的隐瞒沈君轻在这清溪县的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下一行人需要季怀仁的庇护,他决定的事,沈君轻能反对,但不能硬抗到底,只能垂头丧气的应了下来,每日跟季思贤一起读书,等过些时日赵影安放松了搜查再说。
然后沈君轻就遇到了他此生最不能理解的人。
季思贤,顾名思义,名字取自《论语》中的‘见贤思齐焉’,看得出来季怀仁对他的期盼,可或许是季家人真的没有读书的天赋,也或许是这清溪县没有足够‘贤’的人让他‘思齐’,总之他并没有长成季怀仁期待中的样子。
季怀仁让他带着沈君轻一起读书的时候,他一副书生做派温文尔雅的应了下来,季怀仁一走他就本性暴露了。
季思贤朝着沈君轻好一番挤眉弄眼道:“堂弟,你来得匆忙,只怕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上,无聊坏了吧。”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配合季思贤的做派,怎么想怎么奇怪,沈君轻有些拿不准要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季思贤嘿嘿一笑,走到沈君轻身边用肩膀撞得他一趔趄。
“我又不是我爹,你何必藏着掖着,放心吧,为兄这里好东西多得是,保证你在我家的这段时间里绝不无聊。”
说罢,季思贤就打开了书桌的抽屉,从里边翻出几本书交到了沈君轻手上。
沈君轻定睛一看。
《风流王爷俏寡妇》
《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霸道贵女狠狠宠》
……
沈君轻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被烫到一样把书扔回了季思贤身上。
“胡闹!有…有辱斯文!”
季思贤的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迷茫。
“有辱斯文?哪有辱斯文了?这些可是我前些日子偷溜出去买来的,市面上卖得最好的话本子,写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可见作者文采斐然…我懂了,堂弟你看过有插图的是不是?!你快告诉我在哪儿有买,又是谁画的图,是帐中客?还是春梦逍遥?难不成是早已退隐江湖的梨花海棠?”
沈君轻的脸更红了,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转过身去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