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 第8章 第四章（下）裂

追兵出动的时候，Rocky和Pearl已经走出了矿道。

他们走的是中间那条路。Rocky背着Pearl走了一整夜，Pearl在他背上睡着了又醒了，醒了又睡着了。Rocky的腿在发抖，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他是最大的。他不能让Pearl有事。

天亮的时候，他们从矿道的另一个出口爬了出来。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远处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Rocky把Pearl放下来，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出来了。”Rocky说。他的声音是哑的，但他在笑。

Pearl也在笑。她的银白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Rocky。”她说。

“嗯？”

“你妹妹……她叫什么？”

Rocky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叫Lily。”

“Lily，”Pearl重复了一遍，“好听。”

“嗯，”Rocky说，“好听。”

他没有说Lily后来怎么了。Pearl没有问。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Rocky说贵族区在东南方向，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到。Pearl说好。

他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Rocky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抓住Pearl的手，往路边的一堵废弃的矮墙后面跑。两个人缩在墙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马蹄声越来越近。

Pearl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那些马蹄声意味着什么。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的干土里。

Rocky看到了。他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在发抖，比Pearl的手抖得还厉害。

“不哭。”Rocky说。但他的声音在抖。他听起来快哭了。

Pearl点了点头，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再哭。

Rocky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Pearl的手。Pearl也握住了他的手。

“一起。”Rocky说。

“一起。”Pearl说。

Rocky深吸了一口气，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我没事”的笑，不是“谢谢你们在这里”的笑，而是“我已经不怕了”的笑。

“感觉我的妹妹现在就在我身边。”他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

Pearl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从矮墙后面走出来，站在路中间。追兵勒住了马，七八个人，有的拿枪，有的拿刀，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两个。

“为什么背叛！”那个领头的人声音很大，像是石头砸在铁板上，“这么小就学会包庇恶心的怪物！”

Rocky握紧了Pearl的手。他的手很热，Pearl的手很凉。

“那不叫背叛！”Rocky喊了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们不是怪物！”

领头的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怪物？”他说，“你们包庇魔力者，就是人类的叛徒。叛徒的下场，你们知道吗？”

Rocky知道。

但他没有松手。

“世界需要和平！”Rocky喊道。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这几个字扔到那些人的脸上。

领头的人举起了枪。

Pearl看到了那把枪。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Rocky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你们这些人永远不知道和平是什么！”Pearl喊了出来。她的声音比Rocky小，但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这是她这辈子最大声的一次。

枪响了。

Rocky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服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深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洇开。

他没有松手。

“其实……”Rocky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Pearl能听见，“其实我家人全死了。妹妹也是。早就死了。”

Pearl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一个亲人都没有。”她说。

Rocky笑了。他的嘴角有血，但他还是笑了。

“我可以当你亲人吗？”

“什么？”

“妹妹。”Rocky说。

Pearl看着他。她想起他替他们受罚的那个晚上，想起他笑着说“我最大嘛”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在矿道里跑了一整夜、伤口裂开了都没有停的样子。

“哥哥。”她说。

Rocky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刚来 barracks 那天晚上自我介绍时一样——“我叫Rocky，这里石头最多嘛”——带着一点点骄傲，一点点不好意思，和很多很多的温暖。

第二声枪响。

Pearl倒下了。她的手还握着Rocky的手，没有松开。

追兵们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小小的尸体，嗤笑了一声。

“叛徒。”有人啐了一口。

他们骑上马，走了。

风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Rocky和Pearl的手握在一起，一动不动。灰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脸上、衣服上。

他们没有松开。

科尔从右边的矿道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矿道里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一直走，走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他爬出矿道的时候，摔在了地上。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道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出来了。

科尔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左手腕上的断链垂下来，晃来晃去。他看了一眼那个断链，想起了洛菲用石头砸开它时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洛菲在哪。不知道Rocky在哪。不知道Pearl在哪。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科尔走进了一片荒野。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很大，吹得枯草弯下了腰。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移了一截，久到他的胃开始痉挛、嘴里泛出酸水。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科尔僵住了。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四周没有矮墙，没有棚屋，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开始跑。

但他跑不过马。

他听到身后有人喊“那边！”，听到了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听到了枪上膛的咔嚓声。

科尔往左一拐，跳进了一条干涸的水沟。水沟很浅，只能勉强遮住他的半个身子。他趴在水沟里，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马蹄声在他头顶停了下来。

科尔能听到马的鼻息声，能听到马鞍上的皮革摩擦声，能听到追兵说话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近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手伸下来把他拎起来。

“跑哪去了？”

“明明往这边来了。”

“分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叛徒嘛，抓到就是当场处决。不用带回去。”

科尔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那些人一定能听到。“不要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求你了，不要跳了。”

马蹄声开始移动。一个方向，两个方向，三个方向。

有一个方向没有声音。

科尔睁开眼。他的左边是空的。追兵往其他三个方向散开了，左边没有人。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左边的方向挪。他的身体贴着水沟的底部，泥土刮着他的脸，碎石扎进他的手掌。他不敢站起来，不敢跑，甚至不敢快。他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像一条快要干死的虫子。

他挪了很久。

久到马蹄声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从水沟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的腿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眼睛因为泥土和汗水睁不开，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活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然后他看到了一间小屋。

很小。很破。木头搭的，屋顶上长满了杂草。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里面。

科尔站在小屋前面，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如果里面的人把他交出去怎么办？如果里面的人是追兵怎么办？

但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他倒在了小屋的门口。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门开了，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他跑来，听到了一个女人说“天哪，是个孩子”。

他想说“别抓我”，但他的嘴巴已经动不了了。

黑暗吞没了他。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