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 第7章 第四章（上）裂

洛菲带着梅走出了矿道。

那条路比另外两条都短。他们在黑暗中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洛菲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这座山了。然后他看到了光。不是火把的光，是真的光，从矿道尽头的一个小洞口漏进来的、灰白色的、属于外面的光。

他拉着梅爬了出去。

外面是荒野。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天空压在头顶，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抖。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又冷又干，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

梅蹲在他旁边，也在喘。她的小脸上全是灰和碎石，深棕色的眼睛在微弱的晨光里看起来很暗，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石头。

洛菲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在矿道里跑了太久，久到他的肌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撑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起来。

“我起不来了。”他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抓住了洛菲的袖子，想把他拉起来。但她太小了，力气太小了，洛菲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又摔回了地面。

洛菲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闭着眼睛。他想休息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马蹄声。不止一匹。从矿场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死神的脚步踩在他心口上。

洛菲撑着地面站起来，这一次他站起来了。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抓住梅的手，往荒野的方向跑。但他的腿已经没力气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脚在地上拖着，碎石扎进他的脚底，他感觉不到疼。

梅跑在他旁边。她比他跑得快——不是因为她不累，而是因为她更轻，更小，更不容易被大地抓住。

但洛菲跑不动了。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磨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试着站起来，但腿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

梅停下来，转过身，跑回到他身边。

“洛菲——”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走。”洛菲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跑得快。你走。”

梅没有动。她站在他面前，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洛菲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能听到马的鼻息声，能听到皮革摩擦的声音。

“对不起。”洛菲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在矿场里，他知道规则——只要听话，只要干活，只要不惹事，他就不会死。但现在没有规则了。现在只有追兵，只有枪，只有“叛徒”这两个字。

梅看着他。她的眼睛里也有恐惧，但她没有哭。

“不要道歉。”梅说。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洛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在矿场里那么久，被打的时候没哭，被骂的时候没哭，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男孩被黑袍人带走的时候也没哭。但现在他哭了。因为他太害怕了。因为他跑不动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之后发出的回音。

“你只要有了力量，你就可以掌控一切。一切。”

洛菲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在矿场里、跪在碎石上、嘴角流着血、看着戴金戒指的男人时，在心里问出“如果我是他呢”的那个自己。

“力量……”洛菲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梅没有听到。马蹄声太大了。

追兵到了。

三个人，骑着马，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枪。他们勒住缰绳，马蹄在地上刨了几下，扬起一片灰尘。

为首的那个人低头看着洛菲和梅，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梅身上。

“魔力者。”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菲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你们认错了”，想说“她不是魔力者，她只是——”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那个人已经举起了枪。

“怪物就该去死。”

枪响了。

那声音很大，大到洛菲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炸了。他的眼前有一瞬间全是白的，然后白色退去，红色涌了上来。

梅倒在地上。

她的深棕色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两只眼睛在最后一秒的时候，看向的不是开枪的人，不是洛菲，而是天空。灰蓝色的、压得很低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血从她的身体下面漫出来，在泥土里蔓延，像一朵慢慢绽开的红色的花。

洛菲的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血。梅的血。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少秒。可能是一秒，可能是十分钟。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红色。梅的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手上，溅在他破了洞的囚服上。

“还有一个。”另一个追兵说，枪口转向了洛菲。

洛菲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架，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上滴下去。

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长在他骨头里的。在矿场里那么久，他见过那么多人消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他不想死。他不想像梅一样，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到。

“我可以告诉你们那几个叛徒在哪！”

这句话不是他想的。它自己从他的嘴里跑了出来，像一只被吓疯了的鸟，扑棱着翅膀冲出了笼子。

追兵的动作停了一下。

洛菲自己都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血还没干。他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但他的嘴巴已经动了，话已经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枪。不是放下了瞄准，是把枪口从洛菲的脸上移开了一点。

“继续。”他说。

洛菲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跟不上。他知道自己已经说了第一句，如果现在停下来，如果现在说“我开玩笑的”，枪口会重新对准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说了你们就放我走。”洛菲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像一个“有条件”的声音，而不是“求求你”的声音。他知道如果听起来像在求，他们就不会放他走。

追兵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洛菲看到了。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行”还是“到时候再说”？他不知道。但他没有时间想了。

“他们往矿道深处跑了，”洛菲说，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在岔路口分开的。往中间那条路走的是两个人——一个最大的男孩和一个女孩。往右边那条路走的是一个人，黑头发，灰棕色眼睛，叫科尔。”

他说出了科尔的名字。

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巴里像是含了一块冰。凉到发麻。

“那个人可能是魔力者，”洛菲继续说，他不知道科尔是不是，但他需要让这些信息看起来值钱，“我不确定，但他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对。”

追兵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有一个点了点头。

洛菲没有等他们说话。他转过身，开始跑。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刚才他还站不起来，刚才他的腿还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但现在他在跑，拼了命地跑，跑向贵族区的方向。

他跑过了碎石路，跑过了枯草地，跑过了矮墙，跑过了所有他能跑过的东西。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枪口，怕一回头就看到梅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看着天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睛。

他在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

不是梅倒下的画面。

是更早之前。矿场的傍晚。梅坐在他旁边，说“谢谢你”。他当时说“不是我，是Pearl先站出来的”。梅说“你也在跑”。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一点点。

洛菲跑着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他再也看不到那个笑容了。

洛菲跑到贵族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街角，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梅的。他的囚服破了，脚上的鞋丢了一只，头发结成一团，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人从面前走过。

没有人看他。

他把梅的血洗掉了。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手上、衣服上。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然后流走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去找了那个男人。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只记得他在矿场送货的时候见过他——戴着金色戒指，站在高处，所有人都低着头。他记得去贵族区的路。他记得那栋大房子的样子。

他站在那栋大房子门口，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仆人低头看着他，皱着眉头。

“你是谁？”

洛菲抬起头。他的翠蓝色眼睛在晨光里看起来很亮，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我没有父母，”他说，声音很稳——不是不害怕，而是他已经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害怕，“我没有地方去。我可以干活。做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求求你了。”

仆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把门关上。

“谁在外面？”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问的。

仆人侧身让开了一点。洛菲看到了那个男人——比他在矿场送货时远远看到的更近，近到他能看到男人眼角的皱纹、下巴上的胡茬、手指上那枚金色的戒指。

男人低头看着他。

洛菲也看着他。

他想起梅的血溅在脸上的温度。想起自己说出“我可以告诉你们”时嘴巴里的冰凉。想起科尔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时的表情。

“进来吧。”男人说。

洛菲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洛菲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他安全了。

但他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很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后来才知道，那叫“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