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山婆婆不会愿意做伤害古榕树的事情。
现在能帮他们的只有……
司简抬起眼皮,扭头看向斜前方被古田扔下来的空子杨。
他……不是要找冬云吗……
既然山婆婆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一个人,而空子杨也是为了冬云来的,她猜测,冬云就是山婆婆想复活的人。
“空子杨——”
司简分出她的一缕魂魄,冲向百米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空子杨,为他传话。
“空子杨——醒醒,你快醒醒——”
“冬云有危险,你再不醒来,就来不及了。”
司简能抽出魂魄往外的时间有限。说完这些话以后,魂魄就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焦急看向空子杨所处的那块树林。
希望空子杨能听到她刚刚的话,赶紧醒过来。
现在,只有他有希望救下他们了。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司简刚才的声音,空子杨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是为了什么把他叫醒呢……是冬云!
刹那间,空子杨忽然睁开眼睛,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脑中仅存一个念头:冬云有危险。
他的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目光慌慌张张扫过四周:树根破土而出高高耸立、藤蔓遍地爬、巨型古榕树撑满半边天,树下吊着许多死人。
最后,空子杨的视线聚焦在古榕树的中央,若隐若现的人影和他记忆中的人影完全重合,他瞳孔紧缩,毫不犹豫朝古榕树冲去。
“别……别去……”
不知何时,女尸也苏醒过来,她趴在地上,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坐不起也站不得,只能用最后仅存的一点儿力气抬起手臂,拽住空子杨的脚踝。
她要阻止他。
古榕树已经失控了,长年累月的吸食人体至阳之气,古榕树早已不是山婆婆想复活的那个人的心脏,而是一棵只为吃人而生的怪树。
前方太危险,女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顾不上自己还剩多长时间,只想竭尽全力阻止空子杨靠近。
“你拦着我干什么!快放开!”空子杨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尸一直碍事,他明明根本不认识她,跟她明明也没有任何关系。
女尸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空子杨有些不耐烦。
他看一眼前方的古榕树,目光落在女尸的手上,“你不放是吧。”
空子杨直接用力一甩,把女尸的手踢开,毫不犹豫冲向古榕树,绝不回头看一眼。
女尸瘫在地上,越来越无力,盯着空子杨越来越遥远的脚步,“不要去……”
可终究,空子杨听不见她说的任何话,因为他的眼里只有被困在古榕树里若隐若现的冬云身形。
空子杨拼命往前跑,呼吸也变得急促,穿过从地底钻出来高耸的树根,绕开有藤蔓盘延的区域,来到古榕树面前。
他看了眼古榕树下吊着的密密麻麻死尸,有些瘆得慌,但比起这些,冬云更重要。
古榕树树洞里,冬云的背影依然若隐若现,空子杨偏头打量几眼,试着喊了声,“冬云?”
他不确定古榕树里的是不是冬云,但是空子杨很确定,这个背影和她一模一样。
树洞里的身影静立着,身形清瘦挺拔,乌发垂落在肩头,只露出一点侧脸,但却并不回头看身后的一切,似乎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周围天崩地裂都无法将她惊扰。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可空子杨却感到陌生,仿佛他与眼前的虚影只见隔着一层千山万水。
“冬云?”空子杨试着又喊了一声,因为他越来越确定,这个背影就属于冬云,“我是子扬啊,你看看我,冬云。”
空子杨被古田扔到地上后,裤腿上沾了许多泥,跑过来时衣袖的袖口也被藤蔓上的尖刺划破几道口子,他穿着的黑色卫衣松松垮垮,下颌被划伤,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古榕树树洞中的虚影依旧没有理睬空子杨。
“你这样喊她是没用的。”
司简整个人此刻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眼里折射出不肯放弃的光,不肯低头轻言放弃,她要救陆瑾生。
“这棵古榕树一开始就是冬云的心化成的,但又不是冬云,你现在和她说话她听不见,你想要唤醒她,就把这课古榕树砍断,拿到冬云的心,让她的魂、心、体全部合一。”
“当真?”空子杨看向司简,有些不确定。如果真如她所说,这棵古榕树由冬云的心化成,那么砍断古榕树是否会对冬云造成影响?
司简斩钉截铁,“我说的全是真的,你想要取出冬云的心,就赶紧砍断它!”
她的声音非常急促。
身旁,钱主任和于泽因为藤蔓的尖刺钻进身体里,发出痛苦的喊叫,从骨髓里钻出的冷意慢慢席卷全身,四肢泛起针扎似儿的疼。
而陆瑾生则是低下头,咬牙坚持,喉咙里溢出压抑了许久的痛哼声,额角青筋暴起,攥紧拳头,每一秒都很煎熬。
司简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盯着还在犹豫的空子杨,“快啊!你赶紧!如果你再不动手,古榕树就会吸食掉他们的至阳之气,他们全都会死,你难道想让冬云成为一个手上沾满鲜血,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
山婆婆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根,坐着飞椅冲向这里,极力阻止空子杨,“不可以!你坚决不可以砍倒古榕树,那是冬云啊……你如果砍了,冬云就活不下去了……”
她的喊话中带着哭腔,从飞椅上下来后,她无法行走,因为两条腿都是废的,只能拖着下半身来到空子杨脚边,抱住他的两条腿。
“我求你了……不要伤害冬云。”
空子杨还在犹豫,他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更不知道究竟哪一个选择才能让冬云好好活下去。
而与此同时,墨绿色的藤蔓贴着地面快速游移,藤蔓周身长出的尖刺泛着冷光,锁定目标后就直接往前冲,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空子杨跟前。
藤蔓拔地而起,像蛇头一般在空中摆动,“嗖”的一声,直接往前冲,刺穿空子杨的身躯。
空子杨瞳孔紧缩,手上拿着的斧头掉落在地上。
粗壮的藤蔓的确朝空子杨心口狠狠刺了过去,划破空气,令空子杨毫无防备。
但……最终藤蔓刺穿的,不是他。
空子杨浑身战栗,脸色瞬间变得像白纸一样没有颜色,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干什么……”
挡在他身前的女尸心口被藤蔓刺穿,等藤蔓从她身躯中抽出来,带走一股鲜血,溅在空子杨和山婆婆的脸上。
山婆婆崩溃大哭,拳头无力地捶打地面,“完了……一切都完了……”
脸上的鲜血传来温热,空子杨一事有些分不清,这血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雅卉的。
女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往后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盯着眼前的古榕树,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空子杨慌乱地在她身边蹲下,眼前雅卉胸口处鲜血往外涌的景象倒映在他的眼眸中,触目惊心,鲜血染红女尸的衣衫,汇聚在尘土里,在地面形成一滩暗红的水渍。
他害怕得声音都在颤抖,“你……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不是不认识吗?我们不是……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嘴里溢出的血顺着嘴角往外涌,女尸却眉眼弯弯,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声音轻得像一张白纸落在地上,格外哑的不像样,“对……对不起啊,你是不是又会觉得我很笨很傻,可……可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
空子杨不知道女尸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根本就不认识她。他今天到长眠山来,只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
因为一个梦,他有了前世的记忆,他想起了上一世和冬云的点点滴滴,所以他准备了许久,今天来到长眠山,为的不过是替冬云复仇。
另一边的山婆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混着皱纹里的灰尘一起滚下来,她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拍着大腿放声痛哭,“傻啊……你傻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傻。”
站在司简身下的草根娃娃看见这一幕,愣愣地立在原地,一滴眼泪从眼睛里划出。
只是,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出这滴眼泪。
不知何时,古田也来到了这里。
他穿过重重粗壮树根来到此处,衣角被扯得七零八落,吊在袖口上,露出的小臂被尖刺划出好几条长长的口子,整个人落魄得像沿街乞讨了一路的乞丐。
不过,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把钥匙。
但……这把钥匙其实是假的。
得知自己被蒙在鼓里,古田举起手攥紧手里捏着的钥匙,眼里只剩下灼人的怒气,怒火顺着血管往上冲,似乎快要从太阳穴里跳出来。
“你们两个下流货,居然敢骗我,给我一把假钥匙,今天我要你们全都死!”
古田一改彼时的风度翩翩,双目赤红,低吼一声,也不再在乎自己贵气形象,直接奔着空子杨去。
在靠近空子杨的瞬间,挥起匕首狠狠朝着他的腹部刺去,翻转手腕,让手中的匕首扎得更深些。
空子杨瞳孔紧缩,但没吭声,只是徒手握住古田刺自己的匕首,睁大眼睛瞪着他。
“完了完了。”司简见空子杨生命垂危,更加绝望,现在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她偏头看向陆瑾生,眼里充满心疼。
他还在咬牙坚持,拳头攥得很紧,额角全是冷汗,浑身紧绷着,只发出阵阵闷哼声。
然而,就在古田捅伤空子杨的那一瞬间,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古榕树突然开始剧烈晃动。
那些破土而出高耸起、如巨柱般的树根,此刻竟然逆向蠕动,一节一节的缩回地底,裹挟着泥土一起回落,地面的裂痕也随之缓缓合拢。
古榕树的树干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原本遮天蔽日的树冠不断收拢,枝叶层层消散,转眼间恢复了正常模样,缠绕在枝干上的藤蔓也寸寸枯萎,尽数化作细碎的绿影,消散在风里。
古榕树的树洞里,空子杨一直记挂着的身影,忽然回头转身,径直冲向空子杨怀里扶着的女尸。
草根娃娃发现,自己的身躯也在慢慢消散,逐渐变得透明,最终碎成无数的绿色光点,风一吹来,就成了一道流沙,轻盈地飘进女尸身体里。
现在,心、魂、体,全都合一。
但女尸的体已经被破坏了,为空子杨挡住藤蔓刺穿,哪怕心与魂全都已经归位,她的生命终究还是迎来了终结。
这一幕,是山婆婆最不愿意看到的。
她瘫坐在地上,荒唐地笑,白白努力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可一切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空子杨的手在颤抖,抱住女尸,目光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光,“怎么可能……冬云是你?一直是……你。”
一想到之前他对女尸那样冷漠,把她踢开,甚至还让她因为替自己挡住藤蔓一击而死,空子杨不能接受,他崩溃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炸弹轰然炸开,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百年过去了……”
“冬云,你为什么还这么傻……”
他佝偻着身子,肩膀剧烈抖动,呼吸错乱,哽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变成难以压抑的呜咽。
“原来你们是同一个人,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把你认出来,对不起……”
眼泪糊满了脸,胸口剧烈起伏,空子杨的声音已经抖得无法连成一句话,悲痛怎么都止不住,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尸。
“冬云,对不起,以前伤害了你,结果这一次,我又辜负了你……”
他早已泣不成声,浑身在打寒颤,无法接受找到冬云时,她已经死了,“你知道吗,其实这次我来,就是想专门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冬云——”
空子杨抬高音量喊出这句话,抱住怀中女尸痛哭,然而,他怀中的人再也无法听到这句话,也无法告诉他——其实一百年前,她就选择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