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沈濯涟被鞭子好好招待了一番后,很顺利的就“睡”了。
有睡自然是要有醒的,所以当意识回归清明时沈濯涟并不意外;但这人此刻确实是意外的,因为有一双蓝色的、内部有玫瑰暗纹的眼睛带着她那主人圆润的脸庞挤进这本就被房间限制的视野。
……
“小冬,你干啥……”沈濯涟感觉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想要挥手把眼前这颗脑袋推开,但手还没有抬起,就因为牵扯伤口疼的砸了下去,“小冬,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冬神秘地笑着,不发一语。虽说对小冬的习性算不上熟悉,但沈濯涟也知道,这么笑准是没什么好事。
果然,小冬从自己的衣柜里拿起一件衣服,指了指上面被刺绣的地方,赫然就是一个Q版玉面飞狐大头照:“呦,合着在这里也能找到玉面飞狐周边呢?还有这里。”
沈濯涟的脸色黑了一下,他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衣服,发现只是一件棉白色的衣服,脸色更黑了。
小冬仿若未觉般,又从沈濯涟的床边拿起一个像是放大的玉器吊坠般的抱枕:“哈,还有这个小抱枕,该说不愧是同人女么,怎么什么都做得到?明明忙的不可开交,整整三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的人,却有空做这些周边?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她?”
“毕竟玉面飞狐是鹤浮集团旗下的动漫,找鹤浮浮要图纸就行了。”因为背后的伤还未完全愈合,所以沈濯涟此刻可以说是动弹不得,他只能闭上眼,假装自己没看见小冬对自己心爱之物们的“玷污”。
但下一刻,沈濯涟的眼睛就疑惑地睁开了:“不对吧,在一个月之前我们之间才有的权能授权,你怎么知道我没怎么休息的?”
“小濯涟,你昏迷在地,难道一个合格的朋友只会把你放床上管都不管吗?”脸色铁青的鹤浮浮手里端着展开的扇子缓步走来。
啧,看那扇子的款式,应当是抢的羽的扇子。
但鹤浮浮好像没看见沈濯涟无语的目光,她合拢扇子,在沈濯涟头顶敲了一下:“背部伤成那样,必须要做基础的消毒和缝合——而且还是昏迷不醒,自然还要大夫看看情况,配几副药才能安心。
“可谁承想呢?我们亲爱的小濯涟竟然背着她那些可怜的朋友熬夜,还一熬就连续那么久,虽然最近作息是规律了,但身体终究还是诚实记录了下来啊……”
小冬用一副谴责的目光看着沈濯涟,沈濯涟被烫的只能眼神躲闪。
虽说有点尴尬,不过这么一来,为什么小冬会发现自己衣服上的刺绣就好理解了。被鞭子抽到几乎破破烂烂血迹斑斑的衣服自然是要脱掉,但身为朋友,也受不了对方就这样潦草地躺在床上。
伤口已经缠了纱布,虽说还会渗血,但也就不用担心衣服会和伤口黏连。
考虑到沈濯涟平时那文质彬彬的样子,还是要穿衣服的,于是,这样想着拉开衣柜的小冬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玉面飞狐。
“以同人女对自己作品的重视程度,大概是受不了那上面有血的。”
小冬只能去别处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给昏迷不醒的沈濯涟换上。
……
“昭雪。”黎月吟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笔记陷入了深思,“你能告诉我什么叫做土壤沙漠化、盐碱地作物培育、耕地可持续利用吗?”
“不知道啊,看这个遣词造句,如此具有科技感,要不去问问小冬?”沈璃半倚在窗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小冬么,这确实可以……但这些词是在沈濯涟的笔记里找到的。”
……
“唉……我就说教孩子不能太爱用暴力手段,看看,差点就给孩子逼出什么特殊癖好了。”
鹤浮浮听沈濯涟讲完了之前的事,双手一摊,深邃的目光指向沈濯涟的身后,似是指责、又似是提醒。沈濯涟起先觉得是奇怪,然后感到背后似乎有一种幽怨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于是回头一看,那个长的极像虞风灵的女子不知何时靠在了她的窗边,她冷酷地哼了一声,摆弄手里的圆环。
“真的是,因为当年你做的那件事而感到愤怒,于是破天荒打了你一顿?这理由,作为家长确实合理,毕竟谁知道自己的女儿做出这种事都会想教训一顿让她长长记性;但作为法则执掌,在我们的头头明令禁止体罚你的前提下,就这点事实在不值得违背她的命令。作为法则的人,我们什么大事没见过?
“更何况比起别的,你已经很好了——身为天命不自视高贵、作为学生不偷带手机、任职官员矜矜业业。啧,为了浮生府连轴转三年却倒霉至此,还是闭上眼好好想想我会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好了。”
沈濯涟闭着眼,感觉整个人浑浑噩噩,思维跟不上,也就只能困惑地看着眼前宽慰自己的人,但这幅表情,在他人眼里就多是痛苦到麻木。
“好了,别这样看着我。世界上谁没有过错?出于或好或坏的目的,人总会做出各种坏事,你对他造成的伤害是真的,你当时对自己行为的无知也是真的,你此刻对这个行为的痛苦也是真的。但你当时的道歉是真的、虞风灵作为监护人代替你进行的补偿与法律援助也是真的,既然我已经救下他了,作为交换,沈濯涟,看开点,世界流里比这残忍的事还有更多。身为天平星的天命,你一定会在比四五岁时的自己更清醒的情况下做出更多残忍的决策,总不能每个都成为囚困你十多年的心结。
“呵,如果你实在觉得自己应该毫无污点,那我就实话实说!就是那站在天上的救世主!我们法则执掌的头头!也不过就是一个手染鲜血的刽子手!这坏家伙还三天两头的恐吓我们!”
“呃,停一下,我知道你是要开解沈濯涟,但是鹤浮浮,你们法则执掌……说上司坏话不会被扣工资的么?”小冬感觉鹤浮浮在无意间说出了什么很严重的话,如果自己没记错,他们的头头是一个几乎对他人行动了如指掌的人。
既如此,那鹤浮浮这番话,不就约等于踩着上司的脸说“你这个坏蛋”么?
鹤浮浮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亮了亮她手里厚厚的一打钱,好吧,作为团队核心经济来源,确实有挑衅对方的底气。
沈濯涟这人混乱的脑子终于夺回了一点阵地,但怕是延迟有一点高,于是声音略带调侃:“所以,不会是因为我在哪里‘母慈女孝’地和她打了一架,驳了她的面子,于是趁我三四岁尚且年幼无力反抗,而且有错在先合情合理,便趁机报复回去吧?”
声音是通过振动呈波状传播的,但奈何这话实在意有所指,也就向后拐了个弯,直直冲进那个依旧摆弄圆环之人的耳朵里了。她虽说耳朵不尖,但眼睛也略微瞟了沈濯涟一眼。
“哈,没事,这我接受,而且确实活该。”
沈濯涟闭上眼靠在床后的木板上,似乎对着一切都云淡风轻。
但不是的,背后的伤还没好全,她的心也依旧难受。
事实上,沈濯涟不可能真的放得下,那些不好的记忆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场合缠上自己。比起明晃晃血腥的刀刃,并不见血却致命的武器才令人胆寒。就算明知它已经过去,午夜梦回时却总会回想起它的可怖,但这却无法让过去的自己提前预知它的危害。
说实话,四五岁的小孩子不知道,大人却不可能不清楚,如果当时她把自己的事情告诉虞风灵,这件事其实也是是可以被阻止的吧……
但因为这种事情就让朋友持续地关心自己,本就是残忍的要求她们在友情与三观之间二选一,为她的内心而反复斟酌用词、思考结果……
就算是至亲,她们也不该为了自己的错误行为而痛苦,又何况鹤浮浮说的没错,虞风灵当时已经替自己补偿过对方了。
……
“硬要说的话,人这种生物就是没心没肺,做过什么坏事,如果没有承受惨痛的代价,只会在午夜梦回之时黯然神伤,甚至连黯然神伤都不至于会有。月吟,治下不严,就是在默许他们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冬是这么和自己说的,黎月吟对此深表认同,所以她审视着身前桌案上摆放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一个人,如果连身在其位应有的担当都没有,他凭什么站在边境指导别人?一个人,如果做不到自己该有的职责,他凭什么拿朝廷的俸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来处都不愿意表露,他凭什么值得自己信任?
沈濯涟,你除却应试的才华,还有何物可以令朕相信你是一个有用之臣?
……
杂乱的头发在他主人持续不断的抓揉下变得更加杂乱,沈濯涟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觉得无事可做的时光实在如同反复咀嚼的口香糖一样,寡淡无味又难以舍弃。
很奇怪,作为一个喜欢躺平的人,如果真的有什么时间可以不管工作,他应当是如蒙大赦一般情难自已,现在反而是……
“呵,果然,带有惩戒性质的假期和偷得半日闲得来的假期是不同的么……”
窗户上被框住的阳光四四方方地落在自己身前,桌案上还有点没画完的草稿,但似乎是被羞愧亦或者疲惫缠住的身体,此刻没有半分动手的**。不对,以自己对玉面飞狐的热爱之深,不可能不对她提不起兴趣,这感觉就仿佛自己的思想不是自己的一般……
对!就是这个感觉!
沈濯涟突然想到问题在哪里了。
回想失控的时候,清灵宗的人死的越多自己的情绪越极端。自己就越感觉灵魂被撕成两半,一部分在叫嚣着停下,另一部分在渴望着鲜血。当时自己粗暴的认为叫嚣着停下的是理智。但如果真的是自己灵魂里的理智,直接掐断自己灵魂里的权能链路或者叫沈璃帮忙不是更快?何至于在灵魂里无动于衷却祈求身体的回应?
又何况,在反思过去的事情时,自己并不喜欢用如果这种词,因为这代表她想要逃避这件事,遥想自己从未做过的未竟之路是软弱且可悲的举动——如果自己四岁时没有那么早慧、如果自己没有被评论区充斥的情绪裹挟写下那些字、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出门参加线下活动……
事事提如果,只会让应该做的事情也变成如果,这道理她分明很明白。
所以,以上种种违背自己常态的举动都指向一个证明。
“啧,我脑子里应当是有什么东西,大概类似于那时候沈璃体内的怨气,它在影响我的理性、诱发我的情绪。
“类似于那种被我杀死的人的怨气凝聚在我身上导致的入侵么?”
沈濯涟下了判断,于是屏气凝神,引导着将那些与自己原先灵魂有区别的东西逼了出来。果然,没过一会儿,一团黑黑的、呈水雾状、摸起来却有点硬硬的东西就汇聚到了她的手上。
而后,它就被几道水蓝色的权能包裹着,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珠子,被扔进了空间。
……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浮生府积压的文书虽说不多,但也令人感到头晕目眩,如若不是黎月吟看见眼前坐在她对面的人如此信誓旦旦,她并不想相信沈濯涟竟然在两个时辰里就把它们解决了。
“沈卿,此刻便按你我之名相称吧,昭雪说你不喜欢这种措辞。”
“呼……”沈濯涟看着眼前面色虽说友善与震撼交织,但也算不上温良的黎月吟,感觉有点诧异,“既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吧,你想问什么?”
“你对我是不是有所隐瞒?”
“嗯,比如把清灵宗全杀光了这件事?还是杀了一个罪人却没上报给你?”
“不是这个,昭雪说你当时情况算是很危险,没有告诉我也算正常。”
沈濯涟眨了眨眼:“修仙界在爆发混战呢?”
“我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但既然你说了,我会记住的。”黎月吟微微摇了摇头。
“我是从别的世界来你这里的这件事?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你都没说我怎么知道?”
……
“是我的错,太忙了忘了。”沈濯涟不敢面对现实,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再要不顺带一提,我其实是女的。”
……
“怎么过的验身?”黎月吟觉得自己又可以杀一些人了,女的和男的在生理结构上有差别的吧?科举的验身这么差?
沈濯涟无奈的笑了笑:“这不怪他们,既然我的身体可以随意改变,那加点器官少点器官不都随我么?”
“哈……”黎月吟感觉自己真的没必要和沈濯涟争论了,这家伙说的话能把自己气笑。
“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先散了吧?”
“嗯,还有一件事,但凡是战争总会有一个导火索,这次也不例外……”沈濯涟将袖子里的文件抽出来,指向一条本应当无关紧要的信息,“这场战争,它们的目标是月影花。
“而这个信息,是我之前听修仙界的人说过的一句天道预言。”
纸上写的话很少,但并不普通:得月影花者,将在浮生之境,统御天下。
浮生……显而易见,指的就是浮生府。如果按照这个想法推测,那么浮生府的存在将又一次危在旦夕,这一道口子打开,修仙者们会不会变本加厉,这一点犹未可知……
“月吟,我还是用正式一点的口吻吧。”
黎月吟点了点头。
“臣恳请官家为浮生府的百姓与玉国的子民着想,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对待,还请原谅臣将来的诸多僭越之举。”
“视情况而定。”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作者碎碎念:
说实话,我发现有的时候只有下笔写才会发现小说有多难写,就拿沈濯涟对自己过去对他人造成伤害的思考来看,显而易见,她的行为被压缩在对自己的方向上(但主要是在那个年龄设计下,那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了,沈濯涟公开道歉是道歉过的,态度也是诚恳的。可这真的有用吗?几句话,是否是毁灭对方心灵的伤疤?是否会让对方本就雪上加霜的内心再添一层重负?这不现实。)。
而对外的经济补偿上则由她的监护人(也就是虞风灵)代劳,提供的相关援助也是她代劳,甚至于设定上也是虞风灵帮忙请了律师把那群家伙告上法庭的(其实如果导致受害者自杀这一类严重后果,造谣这个自诉案件甚至有可能变成公诉案件,所以如果遇到这种事,请一定一定固定证据,求助专业人士)。
可以说她们对这件事的处理态度很诚恳,甚至于是奢侈。(可能沈濯涟对弱者的绅士风度就是这么来的?)可虽说已经做到了所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就是感觉很怪。因为不论如何在这种逼得别人差点自杀的语境下,就算沈濯涟只是盲从者,也不可能可以置身事外(至少小说语境里她必须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并有所成长,我写了她因此被虞风灵打,也写了她在这之后理性的自我约束,但……就是觉得很怪,受害者怕是被我吃了……赎罪这种题材似乎没有完全美好的结局)
那之所以要写沈濯涟曾经做过这种事情,其实也是因为在我对剧情的框架里未来的沈濯涟会有一次必须付出代价的罪行(就是难以用这次的“沈濯涟尚且年幼,对此的代价并不知晓”来解释的错事,而显而易见,做的事必须认,也必须为此有思考和行动),所以这次也算练笔……
但说起赎罪这个题材,我就不得不提到名著里可以找到的参考,没错,就是小学生也知道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实不相瞒,我之前觉得他老人家写的剧情很莫名其妙,甚至于成为我最不喜欢的名著(任谁看到最后一章男主念着什么福音书就得到什么救赎都会破防吧!),然后发现自己动手更是诡异……
我没话说了。
之前鄙人觉得聂赫留朵夫的最后一章狂抄《福音书》是作者没招的举动,现在我想拿起道法课本狂抄然后还找不到可以用的句子……
而说起网暴,文中沈濯涟的行为绝对是错误的,我不会认为、她也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应该被原谅的举动
而在我看来,我震撼于为什么会有人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就要谩骂别人,甚至衍生出无数种耸人听闻的做法去攻击对方,他们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时没考虑过对面的也是人吗?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只是跟风?又或者是因为这么做不会有严厉的后果要承担?
……
无法理解,戒网瘾学校的事情我尚且可以勉强搞懂为什么会有人支持,但在这种事情上,我甚至不知道这么做的人可以从中获得什么?
而我的长辈与我的同龄人对此却没什么太大的感受……
嗯,是我太敏感吗?感觉上我对这种事的接受能力比起几年前的我逊色了很多。
但朋友却说我成长了,可是成长到底是什么?分析最近的我与几年前的我的区别,除却更累更痛苦以及一些对事情的看法有所变化以外,甚至于没法找到话来安慰情绪崩溃的同学,只能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汹涌却无法改变……这也算成长吗
至于那件事……算了,既然是有关于主角成长的事,我要不开个番外讲一下吧,不然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实在是很难,也可惜学校十七号开学,更新怕是会很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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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