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冰剧烈颤抖了几下,变成了血红色的尖刺直指黎月吟——不论何种形式,因果线如果出现这种状态,也算是大凶之兆了。
小冬心道不妙,手中凝聚出一把铁制的长剑,将黎月吟护至身前。
果然,无数道冷冽的剑锋向着黎月吟袭来,饶是已经有了准备,小冬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慌乱间只能捏碎手中的试管,将殷红的鲜血在空中炸开,散成了与剑锋对撞的夜空繁星。
黎月吟今天穿的衣服实在规整,一头长发披散着,昏暗的灯光下,鎏金色的眼睛里是意料之中的平静。小冬将长剑指向门口的人,那湛蓝的瞳孔对准袭击者时,一道蓝光在天地间炸开,冰凝而成的荆棘瞬间扎进不速之客的手腕。
哐当一声,对方的佩剑落在了地上,就算雨声很重,但也没有掩盖这声音落在一些人心尖时的恐惧。小冬嘴角微微扬起,心念一动,几道荆棘从虚空中来,尖刺扎进了暗处那些人的身体。在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下,荆棘连带那些敌人一起化为了漫天飘扬的冰渣。
昭宁宫的敌人被清除了。
小冬洋洋得意地晃了晃头,回头看那个一直端坐在椅子上的黎月吟,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月吟,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黎月吟没有作答,她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子上,看着眼前晃动的茶水,脑海里梳理了一遍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来者不善,大概率是毁灭浮生府的那个宗门的人;自己的父亲与对方有可能有合作,双方关系算不上平等;沈璃虽说可以御剑飞行,但那也需要时间,小冬的战力水平不确定,目前最好不要犯险……
“按兵不动吧,小冬,目前敌暗我明,且沈璃不在这里,保守一点。”
“嗯,其实沈璃在不在这里无所谓……但我尊重你的决断。”
小冬站在黎月吟身侧,点了点剑柄,手里的剑就通上了电流。
黎月吟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她躲在了小冬身后接着说:“和沈璃说一声,让她快点回来。在她没来之前我大概连昭宁宫的门都不敢出了,小冬,这几刻的时间里我可就靠你了。”
“嗯,让沈璃过来是吧……”小冬温柔地摸了摸黎月吟的长发。
沈璃来这里也不至于需要几刻时间吧?
小冬垂下眼眸,放弃了自己的疑问,她只是温柔的看着黎月吟:“月吟,如果沈璃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红线最密集的地方,我想看看,真相是不是如我们所想……”黎月吟觉得有必要再去确认一下。
她还是很难接受,毕竟黎月吟本以为自己对对方的畜牲程度已经很有心理建设了,但实际的反应充分证明了她自己的心理建设还是太浅薄了……
“那就去。”沈璃的声音清脆而富有安全感,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是无光黑夜中的烛火,让黎月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十岁的孩子靠在自己的怀里,沈璃的嘴角微微扬起。说起来,沈璃从不觉得黎月吟变重了,毕竟这个年龄的孩子就是得圆润一点……
但有人要害这样可爱的小孩,这简直不可饶恕。
小冬坐在沈璃肩上,手里展开了屏蔽结界,而沈璃心念一动,就带着三人一起传送到了红线最为密集的地方。
“寝宫吗?”小冬看着窗上晃动的黑影,“光线还挺暧昧的,两个男的站在一起,好像是在争吵吧?”
“小冬,鉴于过往的情况,我且认为你说的暧昧是指光线昏暗的意思。”
话虽是对小冬说的,但黎月吟的眼睛其实一直都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上的人影,沈璃手中捏住一条红线,屋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三人的耳中。
“三天之内,把花给我。”
一个冷冽的男声传入耳中,如果小冬没有声纹比对能力的话,她还以为这个人不是那个被自己打成残废的那位。
“以及,你的女儿我要了。”
“是。”
话也不必说,这个声音的主人谁不认识,那黎月吟的父亲、玉国当今的皇帝……
“别忘了,你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
“不敢忘。”
……
黎月吟眨了眨眼,她突然听到一件很有趣的东西,什么叫做“给”?
“月吟,千宁之乱是几年前平息的?”沈璃的脑海骤然有一道电光闪过,点亮了一串零碎的信息,现在也就只等这件事的答案来补齐了。
黎月吟转头看向沈璃,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开了口:“七年,怎么了?”
……
“月吟,你还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我只记得有一天醒来,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其余的也记不清了。”
沈璃在浮生府现场感知的权能波动,最久是六七年前的权能残留——而那时候黎月吟尚且年幼,母亲自杀,后又被软禁,成日担惊受怕,记不得也算是正常。
“昭雪,怎么了吗?”
“哦,我懂了。沈璃怀疑,这边这个老逼登在七年前就学会卖自己的百姓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小冬的手指指着窗户上那个气场较弱的黑影。
……
「于是,在那新年之后——那个树都没抽芽的时候,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停一下,浮浮阿姨,在距离京城如此近的地方,我们这样门都没关的讲这种皇室秘辛真的好吗?”沈濯涟从床上坐了起来,制止了鹤浮浮强烈的分享欲,“尤其是这种剧情,怎么说都觉得不对啊!”
“啊没事,这种事情反正我不说小冬也会和你说,无所谓了。”鹤浮浮摊了摊手,羽戳了戳大开的房门,于是沈濯涟就看到了一道红金色的屏障浮现在羽手指所触碰的地方。羽向沈濯涟得意地扮了个鬼脸,沈濯涟满头黑线,但也没说什么。
「上回书说到,黑沉沉的雨夜,最适合掩盖秘密……」
……
“是吗,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那个男人阴狠地笑着,“你的手下都敢对我动手了,连我的人都杀了,你连他们都管不住,要你还有什么用?”
“不,不是的,大人,这指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呵,是真是假是谁干的早就无所谓了,你本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那个男人向前逼近,抬起了自己的手,剑锋已经凝聚在他的手里了,炽盛的权能裹挟着剑锋向前落下。
一道刺目的寒芒闪过,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了身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房门大开着,冷风卷着雨冲进了屋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占据了整个视野,在晃动的烛火映照下,可见那白衣上大片鲜红的喷溅状血迹,但那身影的主人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冷冷的俯视他。
看了一会儿,兴许是觉得实在没意思,于是她侧身让开了道路。
……
那女人自黑暗中来,整洁体面的衣服并未被狂乱的风雨打乱、也没有被地上的污泥玷污,她看着那个因为惊恐而坐在地上的男人,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
哗啦。
纵使风再猛烈,雨再狂乱,剑从鞘中被抽出的声音也是无比清晰刺耳的——冰冷又沉重的剑就这样被女人握在手中,寒气攀上喉咙、箍住灵魂,眼前的身影纵使年幼,但横在脖颈的寒芒将他的声音撕了个粉碎。
……
“还挺帅的。”沈濯涟看着鹤浮浮,微微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黎月吟手起刀落,将自己的父亲亲手……”
少年话还没说完,扇子就轻轻敲在了她的头顶,鹤浮浮无可奈何地声音从耳边传来:“诶不是,我话都没说完,怎么能抢答呢?抢答就算了,竟然还答错了——那件事也没这么直接,说到底也是自己的父亲,下手终归还是会收敛一点。”
……
雨已经停了,但残留的水还在往下流,要是换做平时,雨水应当沿着屋檐落在门前的地上,可奈何现在的屋顶,有一部分被那一剑的剑气斩破了,于是水也就有落在屋中的了。
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人的内心,也就像水花一样,是飞溅时发出的巨大声响,但终究也是归于平静。
黎月吟看着剑下这个男人,内心毫无波澜,那鎏金的眼睛仿佛生来就是要审视一切人的。
“父皇,拟退位诏书吧。”
“你……”
那个男人看着黎月吟,却又透过黎月吟的身体看向那个站在一侧的白衣女子——沈璃自然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腰间挂着剑鞘,双手环胸淡淡看着眼前的场景。这个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腹中的疑问,在场三人早已心知肚明。
沈璃本就不是普通人,甚至只需要轻轻一剑就可以把那些人的首领砍死,能在短时间内从浮生赶回来本就无比正常——不正常的是眼前这个人从不知道沈璃的能力不受地域限制、还有某个人千算万算没算过她会传送而已。
乌云总算是从空中消失,在那被猛烈剑气撕开的缝隙中,雨后的月光钻了进来,落在了手中的剑刃上。
“父皇,在那群人面前跪的这么彻底,在我面前你又死撑什么面子呢?”
黎月吟凝视着眼前的人,她突然觉得无比可笑,他分明长着一张和她类似的脸、他体内流淌的鲜血与自己也属同源、他与她一样在灵台中蕴藏着对死亡的恐惧——除却年龄,他们二人也并无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些区别的。纵使自己再如何狠心,也做不出如此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的行径;纵使自己再贪生怕死,也不会在对方将自己的百姓屠戮成这幅样子的前提下还如此卑躬屈膝。
一国之君如此软弱,算什么东西?
就是这样一个懦夫,却配得上全天下的百姓尊称他一句“陛下”,配得上无数朝臣肝脑涂地地为他出谋划策,配得上世界上最高的位置与最无法反抗的权力……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也罢,这皇位,他这种笑话都坐得,她也未尝不可。
……
「后来,黎月吟以皇帝年事已高养病为由,把她的父亲软禁在宫中……」
“而她顺势登基了,对吧?”
沈濯涟终于插的上话了,那双眼睛得意地眨了眨,嘴角扬起的弧度无比适当。
鹤浮浮只是轻轻笑了笑,手搭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
“好了,浮浮阿姨,这些事情我记住了。”沈濯涟舒服地眯上了眼睛,声音也难得夹了起来,“我们去吃早饭吧?”
鹤浮浮淡淡点了点头,牵起少年的手,向着烟火与欢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