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三月内拉起的一支崭新的流氓军队正在城内招摇过市,利阳现在乱成一团。
城中的氛围变得很可怕,一旦一个人连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没了,那他做事的下限立刻就变得无限宽广。
令府,令家族人分成两拨,互相争吵不休。
一派认为令家和上官家素有姻亲,本就被绑死在一条船上,自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而另一派觉得这无论如何都太过了。
但疯皇帝真他妈狠,现在两拨人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拥护他也得拥护,因为就剩他一个人了。
令君如面沉如水,只勒令府上至少紧闭大门,不准参与利阳发生的任何事情。
礼诗涵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坐在墙上,他家墙不高,她爬上来不需要费多少力气,除了令君如外谁也没发现她。
月光映出她的眉眼,这跳脱任性的皇后此刻竟显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沉静。
令君如赶快让家中人全散了,生怕让人瞧见皇后又擅自离宫,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令君如心中如一团乱麻,泛着丝丝缕缕的疼。不论如何考量,事实就是在皇后哭泣的时候臣子并不能为她排解分忧,那就是身为臣子的不对。
他叹道:“皇后娘娘是来怪我的吗?”
“不。”礼诗涵跳下墙,道,“我是来求你教我的。”
“教什么?”
“杀人。”
“........”
“有个更加轻松的办法。”令君如转身道,“皇后娘娘请随我来。”
“什么?”礼诗涵跟随着他,随手关上了雕花木门。
“变坏。”这是让令君如十分苦恼的事情,他道,“让您伤心的所有事情,请不要听,也不要看,也不要管,万事不挂心。娘娘,你要记住,如此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礼诗涵抱臂瞧着他,长眉微挑,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模样。
“哈哈。”令君如无奈地笑了下,道,“其实想要杀掉一个人,很简单。”
他将礼诗涵拉到床侧坐下,说了声失礼后抓起礼诗涵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掐吧。”令君如笑道,“只要试一次就行了。”
他的眉眼深邃,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数清礼诗涵的睫毛,礼诗涵能触碰到手下血管有力跳动的幅度和微凉的体温。
礼诗涵反而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她不确定道:“我力气很大的,如果用力会掐断你的喉管。”
令君如垂眼,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杀掉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就像锻造刀具时需要握紧锤子。
摇晃试管时需要捏紧杯壁。
驾驶摩托时需要攥紧车把。
有当万人之勇的将领因缺氧而面色发紫,毫无反抗地在女子的一双纤细手指下发出濒死的喘息。
礼诗涵一直不敢,是因为身为人这一社会动物的本能一直在朝她预警。如果她明白了这件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杀这件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不需要过人的才智,也不需要经年累月的努力。只需要一双手或是一柄刀,无论是本来多美好的人都会再也不存在。
礼诗涵指头痉挛,像是触电一般松开双手,令君如猛地咳嗽起来,脖颈印上了深深的瘀紫。礼诗涵应该向他道歉,或者替他顺顺背,请来大夫,应该有很多能做的事。
但是她动不了了。
指尖轻微颤动 ,礼诗涵瘫坐在床榻上,鼻尖是轻柔的冷香,就算她差点杀了一个人这世界也并不为之所动。
“.....咳!”令君如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覆上颤动不已的皇后的手指,礼诗涵瑟缩了一下,第一次感觉到别人皮肤的温度是如此让人难以忍受。
礼诗涵扑进他怀中,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令君如的声带终于恢复了一些,温香软玉在怀,他十分嘶哑地开玩笑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皇后娘娘。我愿发誓此生所做一切皆是为了黎民百姓。你可否答应我,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以保全自身为重?”
“嗯。”礼诗涵闷闷道,“我答应你。”
.
两个时辰后。
礼诗涵提着剑踹开疯皇帝寝宫大门。
收你来了!
“皇后娘娘,求您不要这样。”侍卫太监跟在她身后苦劝无果。
礼诗涵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没瞧见人,忍着怒意道:“陛下人呢?”
“陛下出宫巡查去了,一切事务皆交由上官丞相代行。”
“巡查?”礼诗涵指着将明未明的天色,道,“现在?他去哪了?”
“这......陛下踪迹,岂是我等可以揣度的?或许您可以去问上官丞相。”
一个时辰后。
礼诗涵提着剑踹开上官府大门。
“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女儿!”上官丞相抱着小妾气得哆嗦,只穿着寝衣跳脚,道,“这是什么样子?你要造反不成?”
“说!”礼诗涵不想和他废话,把剑戳在他脖子上,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想知道吗?”提到正事,上官丞相面上反而变得毫无惧色。
剑身雪亮的光芒映出他脸上的算计,上官丞相道:“这是大计。你一个鲁莽女子,如何能得知呢?”
剑芒逼近了,上官丞相不怒反笑道:“你自然也可以学你那个倒霉丈夫,如此荒唐行事。但你恐怕不像他那样愚蠢,女儿。你知道我们死了,大阜会乱成什么样吗?”
“不过是死了两个坏人。”礼诗涵硬下心肠。
“女儿,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上官丞相轻蔑道,“如果你杀了皇帝,你就是谋逆。毕竟天下的黎民百姓都相信,流着和这疯子皇帝一样的血的人带来了太平日子。而流着和你一样的血的人已经忠心耿耿地维持这太平日子三百年。”
“到那时,无论你再有善名也没有用。讨伐你的反而是无数的正义之师。你能忍受天下人的指责吗?”
上官丞相用两根指头推开礼诗涵的剑刃,道:“皇后娘娘累了,还不快送皇后娘娘回去休息?”
.
好复杂。
礼诗涵平躺在泽海宫的地板上,双眼漫无目的地欣赏华丽的藻井,如墨般的长发平铺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如果不用考虑这些事就好了。
容华和容轻已经习惯了,两人站在礼诗涵身侧仰望她刚组装的巨大模型。那是一只钢铁鸟儿,礼诗涵说这叫飞机。
展翅一飞,可跃千里。
她们从没见过,但很发愁该怎么收起来,泽海宫已经塞不下了。
礼诗涵被上官丞相软禁在泽海宫已经又三个月了。
此人翻墙战绩可查,而且动手能力极强。因此泽海宫外三步一人,并配备有十人整日巡查,连一只蚂蚁都难以爬得出去。
礼诗涵确实没办法做任何事,不知道做什么事才对,出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上官丞相当然迫不及待想让礼诗涵生下皇子。但疯皇帝发现礼诗涵又不在泽海宫,大受刺激,别说皇宫了,一次都没回过利阳。
容华端着一盘月饼过来,笑道:“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嘛。他死在外面才好,不管他了。娘娘,今天八月十五,记得吃一块月饼。”
离家已经整整九个月。
“爸爸妈妈干爸干妈怎么还没来接我呢?”礼诗涵从地板上爬起来,闷闷不乐道,“今天可是我的生辰呢。”
“好了娘娘,不要撒娇了。”容轻端着一盘蛋糕从她另一边路过,礼诗涵在十五日前就已经嘀嘀咕咕今天是她的生辰,为了打发鸡蛋特地手搓了一套打蛋器。
容轻现在胳膊无比酸痛,提不起水盆,于是指挥高贵的皇后娘娘道:“去打点水把手洗了。香皂放在水盆旁边。水记得也倒了。”
井水沁凉,理亏的皇后娘娘自己动手。直到手中传来熟悉的触感,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香皂?”
“我刚穿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有香皂吗?”
水盆翻倒声响,两个侍女应声从房中探出头。
作为学术无敌的代价,皇后娘娘某些方面挺灾难的。
有过在木桶中洗澡却不小心把自己卡在里面差点淹死、信誓旦旦地做出高压锅结果爆炸了锅盖打穿房顶、试着自己梳发髻结果头发打了死结不得不剪掉的无数黑历史。
这次和以往不同。礼诗涵面色难看地抓那块香皂,问她们道:“这是陛下做的么?”
容华道:“根据我在宫中的经验,这只是在市集上采买的吧,挺好用的。”
“我得想办法再出宫一趟。”礼诗涵突然道,大步向泽海宫外迈去,“我得见宇航!”
她自然被侍卫们拦住了,怒道:“本宫有重要事宜!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告知陛下,让他来见我!”
侍卫们对视一眼,道:“陛下现在不在宫中,娘娘请别为难我们。”
“娘娘?!”容华扶住她,容轻推着她往宫中走,小声道,“怎么了?”
“有其他人也穿来了这里。”礼诗涵瞳孔震动,道,“我的爸爸妈妈干爸干妈怎么会放下我呢?他们一定会拼命寻找我。但是那个通道可能是随机出现的!”
“那.......如果实验进行了九个月,有多少人被送来了?”
.
“穿越?”
上官丞相笑眯眯的,坐在高高的梨花木椅子上,袍角没有沾上一点血迹。墙上刑具寒光凛凛,这是一间刑房。
一本被撕烂的书正被摔在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面前。
“对对对,我是穿越来的。”那个人被揍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问什么答什么,道,“这书是我抄来的别人的书。绝对没有影射什么的意思,因为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求求您放过我吧!”
“胡言乱语,再给我打!”
“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求生欲面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只是想活下来。他已经死过一遭,好不容易穿越到异世界,事业刚有点气色,怎么可以就这么死掉呢?
鼻青脸肿的青年道:“绝无半分虚言!对了,我还认识几个人,同样也是穿越来的。我们一起结成了一个互助会。您.....您可以去问问他们。”
上官丞相朝着手下耳语几句,手下听令而去。
“如果你交代一件事,我就放你走。”
“什么?您请说,您请说!”
“我怀疑我的女儿也是你们这样的人。”上官丞相抬眼,笑容愈发变大,道,“你能想想办法帮我指出来吗?”
一点在正文中不会提及的设定细节:令君如和上官梨其实是差一辈的亲戚,但没有血缘。在这一代的姻亲是令君如的弟弟娶了上官梨的姑姑,两家绑的非常死。
小作者本人在看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的时候一直是痛苦面具,人死得太多也太轻易,现代人的生活真的是无比宝贵的。这一段差不多是女主宝宝人生的转折点了,希望读者宝宝们看得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第48章 疯皇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