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失重 第9章 第九章

黑色奥迪稳稳驶入酒店的地下车库，代驾交还了钥匙便先行离开，密闭的车厢里就剩下二人平缓的呼吸声。

淡淡的酒气与车内清冷的木质香氛紧紧缠绕着，时而会钻进池予的呼吸里，她垂眸看着身侧的女人，走神了好一会儿。

这一路上林在依都很安静，没有酒后失态，也没有头晕呕吐的迹象，只脑袋轻抵着车窗靠在椅背上，眼帘紧闭，像是睡着了。

池予不紧不慢地用眼光描摹她，原本疏离冷冽的眉眼此刻舒缓地展开，就连拒人千里的轮廓都染上了几分罕见的缱绻温柔。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清醒时高冷自持，像辽阔冰原上遥不可及的月亮。喝醉后的眸子却水光潋滟，褪去锋芒的眼尾染上绯红，动人得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她没有急切地叫醒林在依，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膝头，指腹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裤子。一双眸子转而聚焦在窗外车库冰冷的光影里，目光沉沉。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耐心等待林在依自己醒过来。

其实，微凉的玻璃触感早便让林在依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大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醺意。她缓慢地掀起眼帘，太阳穴隐隐泛着钝沉的晕感，她微蹙着眉坐直身子。

“我送你上去吧。”池予声音温软，打算好人做到底。

林在依正抬手按着太阳穴，听到后指尖动作顿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好。”

下车后，林在依是自己走的，步子看起来挺稳当，池予默默跟在她身后，随她一路进电梯上到顶楼。

刷卡推门的瞬间，微凉晚风裹挟着江边的水汽扑面而来。一整面落地玻璃映着整座沪城的璀璨夜景，黑夜将霓虹车流跟万家灯火都揉成了朦胧光海，细碎的光亮铺洒在客厅一角。

屋内光线偏暗，林在依抬手按下墙边开关，霎时间灯光亮得人眼睛一酸。缓过神后，她将车钥匙和包整齐搁置在玄关台面上，将磨脚的高跟鞋换下。

冷白色的脚腕处，被鞋子磨出了一道狰狞的血色红痕，似是已经破了皮。

林在依穿上拖鞋后便比池予矮了些，她回眸看了眼身后的人，边走边开口：“你……”

池予的目光飞快从那处伤痕移开，轻声打断她：“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林在依刚迈开步子，脚步便骤然顿住。她转过身来，清冷的眼眸里明显怔了一下，“进来坐会儿吧。”她放轻语气。

池予眸光一颤，指尖蜷了起来。

见人站在原地不动，房门还毫无保留地敞开着，林在依的语气也冷了几分，没再给人拒绝的机会：“玄关有一次性拖鞋，换上再进来。”

挤牙膏一样，需要林在依用力挤一挤，池予才肯往前动一动。

在池予换鞋的间隙，林在依走到mini吧台，在冰箱内精挑细选出一瓶香槟。她洗干净两只高脚杯，一手按在黑岩台面上，一手将淡金色的酒沿着杯壁缓缓倒入。

池予攥着指尖在沙发落座，腰背绷得笔直，刚一抬眼便看见一袭红裙的林在依拿着酒向自己走过来。

“陪我再喝点？”声音恢复了原先的清冷，唯有泛红的眼尾昭示着残余的醉意。

“我不太会喝酒。”池予想要拒绝，指尖却直接过了酒杯。

“我也是。”林在依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一改往日那般端正到无可挑剔的坐姿，姿态慵懒地靠着，似是只有在私人领域里，她才会露出这般随性松弛的模样。“不想喝也没关系，放着吧。”她垂眸抿了口自己的酒，干涩的唇瓣沾染上微凉的酒精。

指尖按下遥控，落地窗帘缓缓合上，将那片不属于她们的万家灯火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池予犹豫片刻，终究轻轻抿了一小口。清甜果香混着淡淡酸涩在舌尖散开，没什么灼烧感，很好入口，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而后的几分钟，两人又像在酒吧卡座一样，相坐无言。良久，只见林在依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层塑料包装拆开。

“干喝太无聊。”她抬眼看向池予，暖光灯下眸光竟漫出几分温柔，纸牌在灵活的指尖作用下迅速切洗好，“比大小，玩吗？”

池予下意识喉间滚了下，没有拒绝。

“规则很简单。”林在依嘴角微微上扬，将纸牌扣在桌面上，“你和我轮流抽牌，牌面小的一方输。输的人要回答对方的问题，或者做出对方要求的事情，不想回答或是做不到……就喝酒。”

话音轻轻落下，池予捏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理智告诉她该走了，可望着林在依微醺时波光荡漾的眼眸，她莫名期待起来，心甘情愿地顺着她的心意，点头应下：“好。”

四目相对后，牌局开启。

两人各抽一张后同时摊开，池予红桃K，林在依方块7。

呼吸悄悄滞住，暖光下池予的耳尖逐渐漫上红晕，长睫轻轻颤动，粉唇微张着却欲言又止。

林在依捞过靠枕抱在怀里，神色恣意地倚在靠背上，好似方才赢的人是她。眸光微闪，她轻声提醒：“你问我一个问题就好。”

脑袋空空。

“你的名字。”池予脱口而出道。

闻言，林在依微微挑眉，带着浅笑的眸子迎上池予纯粹的目光，沾着酒意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落在池予的耳边：“林在依，自在的在，依靠的依。”

自在的在，依靠的依。

池予木然颔首，目光呆呆地看着那摞纸牌，不说话了。

“继续。”林在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眼神反复熨烫着对方红温的耳垂。

池予回过神乖乖抽牌，“梅花10。”

林在依翻开牌面，面无波澜地开口：“梅花A。”

池予抬眸看她，漆黑的眼底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她在期待。

好在林在依从不喜欢拐弯抹角，目光紧锁着她，直奔主题：“你有女朋友？”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池予的身子不由得僵了一瞬，只见她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没有。

林在依平静如水的面容露出了半秒的错愕，流转的眸光只一瞬便被理智压制住。她不动声色地抽出下一张牌，“方块6。”看到牌面后，她似乎泄了气，眉眼生出若有似无的委屈。

池予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林在依的脸上看到丰富变换的神情，她不知道为什么林在依突然兴致缺缺，只得掀开自己的那张牌。

“红桃4。”池予莫名其妙地笑着念出来。

她只知道，林在依的眸子又亮起来了。

“你喜欢她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池予一头雾水。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在脑海里将自己和林在依共同认识的人全都过了一遍，最后无一例外全部排除。

于是池予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神满是无辜。

林在依看着她无措的眸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是替池予喝的。

“下午……开车来接你的，是你喜欢的人吗？”不等池予反应过来，她再次开口询问，但由于喝得猛了些，呼吸多少有些急促。

按道理，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可是她替池予喝了一整杯酒，池予多回答她一个问题，很公平。

于是，二人心照不宣地给对方放水。

池予怔了怔，不过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平淡地承认道：“喜欢过。”

话音落下的一瞬，酒意好似上头了，脸颊顿时烧了起来。林在依晕晕乎乎地够到桌上的酒，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小到池予基本没听见。

游戏继续。

池予方块Q，林在依桃花10。

可池予再次陷入了沉默，或许正是因为她对林在依一无所知吧，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真不知道这个环节究竟是在惩罚谁。池予无奈地扶额笑了笑，晃神间无意瞥见林在依脖颈处有一串红痕。

“你的脖子怎么了？”她下意识便问出来了。

林在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来不及过问问题的简单程度，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脖子怎么了，“不知道，是有什么东西吗？”她边问边仰起头，手指胡乱地摸上去。

“别动，我看看。”池予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倾身凑过去，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林在依的颈侧，距离骤然拉近。

“好痒……”林在依下意识缩起脖子，往后躲了躲。

“别动。”池予一把将她拉近了些，垂眸仔细瞧着。

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是一连串深深浅浅的印记，像是被绳索之类的东西压出来的。池予只觉得眼熟但记不起来是什么，便随意扫看着整间屋子，目光逐渐定格到玄关柜上的手提包。

原来是手提包的金属链。

没想到当时慌乱间随手挂在林在依脖子上的包，竟会在她颈间留下这么明显的印记。

屋内噤了声，空调风吹得窗帘轻晃。

见池予愣着不说话，林在依也懒得管她，她瞥了眼自己刚被拽住的手腕，重新葛优躺回去，“算了，应该没事。”

池予“哦”了一声，收回手乖乖地坐回去。

“啧。”林在依蹙眉看她，语气里溢出几分不满：“这就是你的问题？你就……没什么其他的要问我？”

“有。”刚刚好，在先前那段小插曲中，池予脑海里蹦出了一个她现在很想知道的一件事。她压了压嗓子，认真问：“庄渺……是不是喜欢你？”

像被泼了盆冷水似的，林在依醉意全无，神情严肃地像是下一秒就要给某人递律师函：“这是从哪儿传的谣言？”

池予愣了一瞬，小声嘀咕：“她很紧张你，一听见你叫她她立马就过去了，你喝醉了她还不放心你一个人回来……”说着，池予顿了顿，补充上最关键的证据：“酒吧的名字，Fitst，一，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在依无语地抿了抿唇，抬头淡淡地瞪了池予一眼，语气冷下去：“小朋友，你是不是过于八卦了？”

池予瞬间起了层起皮疙瘩，她对苍天发誓，林在依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她八卦的人。如果换做是叶蓁，怕是能欣慰地夸她一整天。

指尖轻敲杯壁，心情渐渐缓和过来，林在依轻声叹了口气，解释道：“酒吧是我的，庄渺只是帮我打理。”

池予蓦地怔住，后知后觉的尴尬逐渐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对……对不起。”她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林在依最烦和小孩计较。

她罚池予饮下半杯酒，游戏继续。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一问一答，有问必答，一瓶酒愣是没喝多少。

好没意思，跟面试似的。

“方块J。”池予昏昏欲睡地将牌掀开。

“梅花A。”林在依将池予杯中的酒倒满，微醺的嗓音像羽毛般扫过心尖，“叫我一声‘姐姐’，池予。”

脸颊刹那间跟开启警报似的一片通红，池予撑着身子往一旁退了退，“不行。”

林在依不恼反笑，一声姐姐而已，怎么这小孩儿警惕成这样？

“你怕什么？我不喜欢女生。”林在依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的酒，饶有兴致地观察池予的一举一动。

“那也不行。”池予连声拒绝，她突然想起叶蓁告诫过自己要“远离直女”，她倚着沙发边缘，跟林在依拉开距离，抬手便将满满一整杯酒饮了下去。

涩意堵在嗓子眼，池予的脸颊慢慢染上浅绯，眼神变得朦胧。她酒量极差，一两杯便足以心神恍惚。此刻她安静地靠在沙发角落，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林在依身上。

而林在依是清醒的，浅浅醉意只软化了她清冷的眉眼。她迎合着看向池予，深邃的眸光再次将对方笼罩住，衍生出几分不自知的占有欲，仿佛在注视自己的所有物。

最后一局，又是林在依胜出。

应是被酒精麻痹了感官，池予微微偏着头，眼底水汽氤氲，在等待林在依开口的过程中，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沉重又急促，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林在依放下牌盒，目光温柔又强硬地锁定池予，微红的眼尾微微上扬，语气清冷却莫名撩人：“今晚，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