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失重 第5章 第五章

林在依记不大清楚和池予的第一次见面是怎样结束的了，依稀是自己接了通业务电话，当事人约着要和她见面，然后她便一脚油门……

先来到了银行。

这两年里，林在依每个季度都会来趟银行，往某个固定账户里转去五千块钱。

不多，但够用就行。

虽然她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用这笔钱，她更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心安的理由，找一个掩盖住实为“赎罪”的理由。

这份尘封的心事在这盛夏愁闷得化不开的热浪里变得愈发黏腻，蛮横地铺满稍带凉意的夜晚，在神经最脆弱时，找到你、吞噬你。

“啧。”看着拥堵的车流，林在依扶着方向蹙起了眉头，她莫名想给自己放几天假，眨眼间，手机点开，指尖拨动几下，她便将手头的案子转交给了宋觅。

没过多久，难缠的当事人便给她发了个“？”，她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长舒一口气，将对方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不过既然是放假，那还回苏城做什么？她趁机调转车头，往沪城中心驶过去，干脆就住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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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在依就这样在酒店里躺了一整天，第二天见着太阳快下山了才想着动动。

她穿了件纯白色冰丝衬衫，纽扣习惯性扣至最上方，袖口平整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骨感的肌肤，她对着镜子简单盘了个头发，本想着出门喝个咖啡，却一路开到了医院停车场。

门诊楼外的香樟枝叶层层叠叠，将刺目的日光切割成零碎的光点，随风蔫蔫地晃动着。空气闷热成一副要下雨的样子，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在依果断放弃爬楼，老老实实地在大厅里等了十来分钟的电梯，活动室那一场意外的混乱闪现般地冲进脑海里。

其实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会对那对母子产生怜悯，可那只是一瞬的情绪，眼不见心也不会去追念了。

没有理由也毫无征兆的是，午后风吹树叶的一刻，又或是一抹走廊路过的身影，都能让她莫名联想到那日池予被拍红的手背。

这种突如其来的在意，让林在依心生惶恐。

她本能地怀疑自己病情反复。

一不留神便已经走到了精神科，孟缓的诊疗室门虚掩着，林在依见没人便直接走了进去，孟缓懒慢地抬了抬眼，“又来？”

林在依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眼眸垂着，“新情况。”她严肃道。

闻言，孟缓放下手里的钢笔，十指自然交叉，认真起来：“怎么回事？”

室内安静得过分，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气流声。

林在依指尖微微蜷缩，纠结了半晌不知怎么开口，“……如果……我很想和某个人接触，”她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是不是代表我的病症反复了？我……应不应该离她远一点？”

孟缓神色平静，反问道：“你想控制她？”

林在依几乎没有思考，摇了摇头。

“你想保护她？”

她依旧摇头。

孟缓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那……你对她有好感？”

林在依身形微滞。

好感。

这个词太温和柔软，对她不适用。

她薄唇轻轻开合，声音冷得快要融进寒凉空气里：“或许吧。”

孟缓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向面前这个长期封闭自我、情绪残缺的“患者”，语气放得更轻：“别紧张，你只是与社会脱轨太久。”她停顿半秒，直白了点儿：“你想交朋友了。”

林在依黑眸凝住，目光定定落在孟缓脸上，半信半疑道：“真的？”

“嗯。”孟缓点头，语气笃定，“从诊疗角度来看，你主动产生良性社交**，是极好的恢复信号。你需要正常的人际关系，接纳新人，融入外界，对你的治疗帮助很大。”

走出诊疗室，走廊光线要暗些，林在依站在廊上，静默两秒，冷淡的眉眼极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多交些朋友很好。”

孟缓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循环播放着，她回过神慢慢朝着活动室的方向走过去。

活动室微微敞着扇纱窗，温热的风缓慢钻进来，吹动米白色窗帘一扬一落，轻飘飘擦过墙角的绿植。窗外蝉鸣聒噪，阳光绵延不断地洒向沙盘细腻柔软的白沙上，似是藏着细细碎碎的星光。

屋内凉意浅浅，很是舒服。

那道半熟不熟的身影跪坐在柔软的浅灰色软垫上，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V领T恤，衬得脖颈纤细白皙，乌黑发丝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额角，被细汗润湿。

她正陪着一个小女孩做沙盘疗愈。

和初见一样，听到动静，池予直直地看过来，目光落在林在依的脸上，闪过一丝怔愣，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可这份注意只停留了一秒，林在依还未做出任何回应，池予便收回了目光。

林在依依旧坐回那张沙发，静静看着那边。

小女孩年纪看起来比上次那个男孩儿还要小些，身体很瘦小，头发泛黄，也不大爱讲话。此刻，她正垂着眼，小手紧紧攥着积木人仔。

池予声音温柔，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念念，这个粉色的、穿裙子的小人是妈妈，你想把妈妈放在哪里？”

小女孩迟疑几秒，缓慢抬手，把粉色人仔紧紧靠在自己的小人身侧，指尖用力摁了摁。

池予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语气放得更轻：“那这个人仔呢？这是爸爸，你想把爸爸放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小女孩动作瞬间僵住。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没有哭闹，没有言语，只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动作，将那个人仔狠狠丢向沙盘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

池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正要开口安慰，旁边却响起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可孩童的感知远比成年人敏锐。

念念僵硬几秒，怯生生抬起头，澄澈又脆弱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沙发处的女人。

林在依直觉有人在看她，便放下手机，缓缓抬眼。

四目相撞。

林在依的目光漆黑锐利，可这份毫无温度的直视，偏偏灼伤了小女孩的创伤，猝不及防地燃尽了她们勉强维持的平静。

小女孩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下一秒，她毫无预兆抬手用力一挥——沙盘被打翻，人偶、石块、房屋模型被粗暴扫落，杂乱一片。

小女孩不吵不闹，只是浑身剧烈发抖，飞快缩到池予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池予衣角，脑袋深埋着，不肯再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人。

应激反应。

池予下意识皱紧了眉，柔软的侧脸之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无奈。

她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去看林在依，只是耐心地顺着小女孩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缓慢安抚孩子骤然紧绷的神经。她将受惊的小姑娘抱进怀里，稳稳起身，步履平缓地离开活动室，送入隔壁诊疗室交给医师。

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一切声响。

热风穿窗而过，吹动散落的细沙，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满地凌乱安静躺着，无人捡拾。

池予很快就回来了。

林在依坐在沙发上，身姿笔直，神色冷淡。

池予毫无怨言地蹲下身子，指尖耐心捡拾散落的玩具，她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在依先忍不住了。

她语气平直，只是在冷静陈述事实：“我什么都没做。”

池予指尖一顿，微微侧头，余光淡淡瞟了她一眼。这一眼极轻、极淡，却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我知道。

顺带藏着一丝直白的“无语”。

林在依清了清嗓子，垂眸看着自己干净齐圆的指尖，沉默半晌又补充一句：“我是长得有点吓人。”

池予闻言停下动作，她抬手拍掉掌心细沙，走向茶几旁，侧对着窗外明媚日光，声音温和：“不，只是你的表情很凶。”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柔软贴在白皙脖颈。

她侧身拿起桌上一次性水杯，去饮水机边接了杯常温水，随后轻轻将水杯放在林在依手边。

室内凝滞的空气悄然松动，紧绷氛围缓和几分。

林在依垂眸看了眼那杯清水，又抬眼看向面前干净温顺的女孩。

日光落在池予脸上，把她柔和的轮廓描上一层浅浅金边。女孩眉眼干净，性情温和，看上去纯粹无害，就像那杯水一样。

“她怕我？”林在依冷冷开口，声音很轻。

“嗯。”池予坦然点头，在另一张单人沙发落座，“她受过严重创伤，对冷漠、锋利、愤怒的视线，本能恐惧。”

林在依安静听完，漆黑眼眸缓缓垂下。

她指尖轻轻触碰微凉杯壁，认真询问：“我的眼神很吓人？”

池予抿了抿唇，坦然看向她，“对成年人不算，对孩子，很有压迫感。”

林在依沉默了。

池予微微张了张唇，琢磨起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有打算说的别的来弥补。

可林在依倏地开口问：“你成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