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失重 第4章 第四章

林在依的长相本就偏清冷挂，再加上与亲和丝毫不沾边的眼神和冷肃的声音，这层生人勿近的面衣尤显雪上加霜，寻常人见着都想避让三分，更何况一个小孩子。

更何况，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孩。

听见林在依的声音后，那只门框上的小手立马缩了回去，只听得“哇”一声，小男孩哭了。情绪来得很汹，反叫林在依愣住了。

动静太大，惊到了在干活的池予，她连忙朝门口走过去，指尖下意识地落在男孩的头上，下一秒，“啪”地一下，被男孩无情地拍开。

白皙的手背上，迅速蔓延出一片红痕。

林在依站起身，凝着眸子走过来。

“你没事吧？”她盯着池予泛红的手背。

自闭症患者在情绪崩溃时，暴力是无法掌控的。池予显然疼得蹙起了眉头，但她摇了摇头，“没事。”

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回答林在依的问题，只目光紧锁着男孩，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她在迅速调整内心的紧张。接着，只见她后退了一步，与对方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又抬手在半空轻拍，试图再次安抚小男孩的情绪。

可哭喊声不仅没有消停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凶，到后面更是演变成直接的咆哮，小孩的声音本就尖锐，此刻吵得似是整个房梁都在震。

事态愈发严重，围观人群将三人围得密不透风，嘈杂的议论声折磨着神经，逼仄且压抑的环境进一步滋生了男孩恐惧的心理，害得他腿脚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

“小杰，别害怕……你冷静一些，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池予微蹙着眉，尽可能地保证声音温柔。

没有效果。

池予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她下意识叹了口气，无措的目光在林在依身上停留了半秒。

林在依抿了抿唇，指尖紧紧攥起，“……你……别哭了。”她做不到对陌生人温柔，只能将声音放得很轻，“是我吓到你了……抱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尖锐的哭喊忽然有了微弱的回落。男孩依旧张着嘴抽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不过刺耳的咆哮压低了些许。

池予敏锐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变化，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在依。她眼尾轻轻下压，飞快朝林在依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者蹙了蹙眉，睫毛僵硬地颤了颤，薄唇微微张开，嗓音干冷：“我？”她停顿半秒，眼底漾开一丝无措，展现出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情绪，“我不会哄人。”

池予没多废话，纤白的手指勾住林在依身后的衣角，使力往前一扯。

猝不及防的，林在依被迫向前半步，堪堪站在离男孩不远的地方。清冷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她无意识间攥紧指节，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溢出来。

这根本不像是要安抚孩童，反倒像是下一秒就要跟着他一起陷入失控。

池予看得分明，心头暗暗一跳，眼疾手快地伸手将人又拽了回来。

由此，再次陷入僵局。

男孩的哭声反反复复，断断续续的呜咽卡在喉咙里，嘶哑又可怜。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依旧没有停歇，空气沉闷凝滞，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突然被人从外面拨开一条缝隙。

一道中年女人的身影慌乱地挤了进来。女人看着约莫四五十岁，干枯的黑发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白发，眼角细纹深深浅浅，皮肤粗糙蜡黄，浑身透着一股被命运磋磨的疲惫。

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朝着男孩扑上去，将人死死锢进怀里。孩子拼命挣扎起来，拳头一下又一下用力砸在女人的脊背和肩头，杂乱又凶狠。

可女人就像是丧失了痛觉一般，任由孩子捶打撕扯也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池予见状心头一紧，刚想上前把女人拉开，手腕骤然被一股微凉的力道攥住。

林在依指尖冰凉，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重，她墨色的眼眸沉沉落在池予身上，神色严肃，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池予别动。

后者莫名听话地收回步子，站在原地不再妄动。

不过片刻，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缓和其他医生也紧随其后赶了过来。

她视线快速扫过混乱的人群，目光定格在面容泛白、神色紧绷的林在依身上，她放缓脚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别急。”

话音未落，她不动声色地站到林在依与池予身前，替二人隔开周遭杂乱的视线。

依照常理，孩子在公共场合被外人吓到失控，家长多半会恼怒争执，甚至借着人群的议论声向医院讨要说法，在场众人无一例外地认为这场风波免不了一场大闹。

可随着女人轻柔的安抚，男孩激烈的挣扎渐渐平息，嘶哑的哭声也一点点减弱，他脑袋埋在女人颈窝，指尖反复机械性抠着自己的袖口，眼神空洞，不敢看向周遭任何人，呈现出自闭症孩童典型的自我封闭姿态。

“呼……”女人重重落下一口气。

她缓缓直起身，一手牢牢护住怀里的孩子，她没有抬头埋怨任何人，也没有质问方才吓到孩子的林在依，却弯下腰，对着围拢的人群和医护人员，一遍又一遍躬身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机械的道歉像是千百次慌乱过后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嘈杂的议论声静止，围观人群怔怔地看着这位局促到卑微的母亲。

齐院长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阻止道：“别这样、别这样，没事的……”

女人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分不清渗出的是冷汗还是泪水，她嘴唇微微哆嗦，声音沙哑：“对不住啊，齐院长，我先带他走吧。”说罢，她便领着男孩离开，两道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孟缓淡淡开口，利落地遣散了人群。

喧闹褪去，整层楼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对比之下略显无聊的氛围，到让人重能呼吸过来。

“还好吗？”孟缓关切地望向林在依。

“嗯。”林在依严肃的神情缓和了几分。

孟缓虽还有些不放心，但想到自己手头的工作还差个结尾，便只能点点头：“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先去忙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闷热的空气拍打着玻璃窗，晒得焦黄的树叶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毫无生气地躺在灰蒙蒙的水泥地上。

池予心有余悸地咬着嘴唇，脚步沉重地走回活动室。屋内灯光黯淡，将桌椅的影子拉得狭长又孤寂。

林在依也原路返回，面无表情地坐辉沙发上。她脊背挺直，姿态依旧疏离。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林在依的目光望向窗外，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那个小男孩……”

“自闭症。”

池予将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晦涩不明的情绪。

“那个女人呢？”

“他的妈妈。”池予接过话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她是高龄产妇，孩子……生下来就患有重度自闭症。”

冷风一丝一丝从空调里钻出来，卷起桌角一张单薄的白纸，在空中晃了晃，无力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