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失重 第2章 第二章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紧，林在依嫌恶地微微蹙着眉，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在等待医生告知诊断结果的过程中，她垂眸紧盯着鞋面上那滴不慎沾上的水渍。

一滴墨色的水渍，正在逐渐洇开，洁白的鞋面上，晕出一片暗沉。

“你这是基于病态依恋与情感剥夺导致的，病理性占有型依恋障碍。”张医生来回翻阅诊断报告，声音略显沉闷。

苏城的雨季总是这般漫长，黯淡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细碎地落在林在依的肩头，室内沉闷的像是被这细雨堵住了心肺。

“哦。”她轻应一声，尾音拖得极淡，眼底没有半分诧异，反倒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就像在听一场事不关己的单口相声。

张医生顿时皱起眉头，他扶了扶眼镜，严肃强调起来：“这种病理性占有型依恋障碍，通常会表现为对同胞亲属的极端控制、持续监控与强制人身限制，这些情况你已经一一表现出来了，如果放任下去，就不是违不违法……”

“怎么治？”林在依不耐烦地打断他，指尖嵌进掌心里。

张医生怔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苏城的心理治疗资源实在有限，加上这种病例确实不多，你最好……去沪城看看。”

闻言，林在安懒懒地抬了抬眼帘，“这么说，苏城没得治？”

张医生耸了耸肩，随手翻出张空白A4纸，他匆匆写下几行字，递到她面前：“孟缓，沪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主治医生，是我师姐，这是她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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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第三次见面后，池予脑海中对林在依的刻画，暂定为“雪狐”。

至于狐狸会笑这件事儿，也促使她对林在依的“刻板”印象有所改观。

如果要溯及池予对林在依形成刻板印象原因的话，只能回到五天前，也就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林在依接受心理治疗的第749天。

同往常一样，她选择爬楼梯到医院17层的精神科，推开厚重的金属门，她漫不经心地走进被暖木包裹的大厅里。

这一层都属于精神科，装修风格也与其他科室大相径庭。大厅的墙面镶着浅棕色的木质护墙板，灯光泛着暖色调，走几步便是一盆绿植，一切布置都尽力添着几分生气。

毕竟，这应该是整个医院里，最“走心”的地方。

不过迎面袭来的那阵消毒水味，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林在依下意识地抬手抵住鼻尖，只想快点走到孟缓的诊室，因为那边至少有个空气净化器，还有薰衣草的味道。

不过，还没等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她的步子就停了下来，她转而看向本该闲置的活动室，门半掩着，柔和的自然光从宽大的玻璃窗透进来，洒在浅木色的桌椅上，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沾着细碎的阳光。

眸光不自觉地落在两个交流的身影上。

一个小孩儿正趴在桌子上画画，笔尖握得用力，连表情都像在使劲儿。很快，落下最后一一笔后，他像是卸了力气，低垂着头不自然地抠起手指。

蹲在他身边的是个姑娘，肤色不算白皙，却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像春日里刚冒头的花骨朵。她穿着简单的白体恤和浅色波点半身裙，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看起来应该还是个学生。

好干净。

这是林在依对那她的第一印象。

只见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小孩身上，静默三秒后，她缓缓将男孩的画拿了起来。动作很轻，连带着呼吸都轻得滞缓。

“让姐姐看看……这就是你画的自己呀。”她的声音轻软，像窗外缥缈的一片云。待眸光落定后，她握着纸张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没有脸。

画上的人，轮廓清晰，却唯独缺了五官。

“很棒！”嘴角的僵意一闪而过，她弯眼笑起来，右手微微抬了抬似是想摸摸男孩的脑袋，最后却没来由地收了回来。

那只手掉了个头伸进了口袋里，掏出来一根棒棒糖，她没有直接塞给他，而是将糖放在男孩面前，“你现在这里休息一下，那些玩具都可以玩，这根棒棒糖是画画的奖励，姐姐去上个厕所，可以吗？”

男孩没抬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在依在门口静静窥视着，忽略了自己愈渐愈大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男孩微微点了下头，那姑娘才站起身，带着画朝门口走过来。

瞳孔下意识地颤了颤，林在依本想转身离开，脚步却像被无形的藤蔓缠在了原地，任她怎样挣扎都移动不了。

藤蔓的力道越来越大，它非要林在依留下，叫嚣着想近距离看一看那姑娘的脸，听一听那姑娘的声音。

门开了。

纤细的指尖抚上冰凉的门框，在抬眼看见林在依的瞬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愣怔。

短暂失神后，她的面色恢复平静，“您好。”她轻轻点了点头，从林在依身边走过。

那柔软的发梢不经意地扫过对方的肩膀，同绒面布料紧紧依附的那半秒，若有似无地牵起一抹香气。

像一种花香，很淡，却能留在人心上。

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林在依竟莫名地想笑，她用舌尖顶了顶口腔的内壁，眸光淡下去。

那人竟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她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那间诊室。

“你这儿来新人了？”这是那次见到孟缓，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她竟然主动找话题聊天了？

孟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弄掉自己手中的笔，连忙追问：“哪个？”

林在依轻轻启唇：“活动室跟小孩儿画画的那个。”

“你说池予啊？”孟缓笑了笑，“趁暑假来兼职的大学生，怎么突然说她？”

林在依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孟缓条件反射似的打了个寒颤，话音一转：“话说回来，你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正常情况下，以后每个月来一次就可以。”

“嗯，知道了。”林在依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边，阳光照得眼睛微眯起来，声音染上一层慵懒劲儿：“你下午还有别的病人吗？”

孟缓挑了挑眉，“没有。”她熟练地打开身后的原木柜子，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薄被，她捧着被子朝林在依走过去，后者默契地接过来。

沙发靠背已经被调至“用户一”的模式，这是林在依最适应的躺卧角度。

“借你这儿睡一觉。”她将被子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沙发上。

见林在依将外套脱下来，已经躺了上去，孟缓照例倒了杯热水过来，特意用的一次性杯子，随口问：“要毯子吗？”

林在依没做声，用动作回答她：她把脱下来的外套盖在了身上。

“你这也是病。”孟缓无语道。

林在依闭着眼，声音轻了些，不过仍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孟医生，你知道，你也有病么？”

“我能有什么病？”孟缓质疑道，她坚信自己的心理无比健康。

“职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