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失重 第1章 第一章

清凉的诊室里，加湿器的水雾夹杂着薰衣草的味道，夏日炙热的阳光笔直地打进来，暖木环绕的背调下，透进来一阵聒噪的蝉鸣。

孟缓松了松紧绷的肩带，将白大褂脱下搭在椅背上，终于送走了上午预约的最后一位患者，她轻揉着发涩的眼尾，伏在桌面上昏昏欲睡。

倏地，诊室的实木门缓缓打开。

像走进一座冰窖似的，身体周遭瞬间被一股寒气侵袭。

“你怎么又过来了？”孟缓漫不经心地掀开眼，视线扫过对面正在用消毒湿巾擦拭椅子的女人，无奈的叹息中裹着几分抱怨。

女人视若无睹地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就和她那张脸的五官一样，端正到无可挑剔，一鼻一眼都仿若游戏里的建模，还是在素颜的状态下。

明明长着一张天仙模样的脸，可奈何是座冰山。

再通俗一点讲，就是面瘫。

孟缓每次和她打交道，都会感觉含了一口冰块似的，就算在这炎炎夏日，也冷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惜了，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啊。

因此，孟缓时不时会流出一种悲悯的神情看向她，正如此刻。

女人面无表情地抬眸瞥她一眼，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就诊。”

嘶……

更冷了。

孟缓只觉得周身的寒气更重了，恨不得立刻把刚脱下的白大褂重新裹在身上，念头刚起，她便伸手拿起白大褂，匆匆套了回去。

“下次来记得预约。”说完，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抽来一本空白病历，明知故问道：“姓名。”

女人将双手撑到桌面上，抵住下巴，配合着轻声说：“林在依。”

孟缓笔尖飙得飞起，转而来到下一行，忍不住笑了笑，问道：“性别。”

闻言，林在依低下头，垂着眸子由上至下地打量了自己一番，语气仍旧淡淡的：“不明显吗？”

孟缓强忍住笑意，嘴角被压抑得直颤，面上还非要故作正经道：“嗯，非雄性。”

……

空气顿时凝固了数十秒，察觉到某束带着“杀意”的目光后，孟缓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板正了脸色：“咳咳……那个……言归正传，你的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了，上次也和你说过，以后一个月来一次就可以。”说着，她粗略回忆了一下，“可算上今天，你这一周，已经过了三次了。”

“是有什么新状况吗？”孟缓正经了几分，毕竟那些白色小药丸，多少都会有副作用的。

“没有。”林在依摇头，指尖轻敲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设施，像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定格在某一样东西上：“上次来这儿兼职的学生，走了？”

孟缓怔了怔，下意识地蹙起眉，“没有，我记得她还在呢，你没见着她？难不成偷懒去了……”说着，她便要起身准备来个突袭查岗。

“不用，你休息吧。”林在依先她一步站起来，摆了摆手，“我替你去看看。”

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仿佛就是来戏耍自己一通似的，好好的午休时间被搅和了，孟缓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林大律师最近接不到生意啊？”

林在依不为所动，悠哉哉地踩着高跟鞋往门外走，扔下一句轻飘飘的：“人要学会给自己适时放假。”

靠。

孟缓气鼓鼓地瞪着那扇实木门，心里把林在依吐槽了八百遍。要是这医院也是她开的，她恨不得每周都给自己放个年假！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孟缓气晕过去。

不管身后的女人安在与否，林在依淡漠地将她一个人扔在了那扇实木门后面，毕竟这就是医院，即使气吐血了，大概率也死不了。

更何况，心理医生最基本的心理素质还是要有的，她一定懂得如何调理自己的心态。

林在依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目的明确地朝活动室走过去，午休时间的精神科，安静到只能听到她那双高跟鞋落地的“哒哒”声。

果然，先前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此刻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很纤瘦，但绝对用不上“孱弱”来形容，却也没有锻炼而成的肌肉线条。就像响晴薄日下，雨后初晴的青山上，新生的一朵山茶花。没有经历过暴风雨的摧残，自然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保留着生命伊始的澄澈和鲜活。

林在依推门走进去，犹豫了一瞬后，还是坐到了那张原木沙发上，接着便托着下巴静静地端详她。

“你来这儿多久了？”

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依旧是林在依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池予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平淡道：“一个半月。”

林在依不自觉地挑了下眉，“之前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池予继续埋头擦桌子。

活动室的落地窗比孟缓诊室里的那面要大许多，阳光自然地洒在池予的背上，打着冷气的屋子里，认真干活的她，还是浸出了一层薄汗。

桌面上颜料的印迹被一点一点清除，池予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轻下来，意识到林在依没再说话后，她倒有些不自在了。

“你来这儿多久了？”她随意扯了一句，既然想不到话题，那就重复对方的问题。

可是，她为什么要问一个患者这种问题？她们又不是同事。

池予没指望林在依会回答自己，甚至后知后觉认为自己这句话对一个病人来说有些冒犯了，道歉的话刚要说出口，便瞥见林在依站了起来，冷着脸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天呐，她不会生气了吧？这是……要打架吗？瞧她的脸色，该不会是个狂躁症患者吧？

池予心里瞬间慌了神，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僵在原地，慌张地咽了咽口水，一颗心怦怦直跳。

完蛋了，她真惹事儿了。

池予慌乱间蹲了下来，摆手解释道：“抱歉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林在依冷冷地看着她，步子仍未停下来。

“我……我还没毕业呢，不能因为打架进派出所……我……我还需要奖学金，我……我暑期三下乡的实践还没做完，叶蓁后天还会带我去写生……最关键的是，我……我要是被拘留了，都没人能来保释我……真的对不起！别生气别生气……”池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像在交代人生所有的遗憾一样。

嘴巴跟机关枪似的，林在依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和自己说这么多话，却也并未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垂眸看了她一眼，径直往她身后的空调走过去。

“754天。”她轻轻拨了下空调的风页，轻声答道。

“啊？”池予蓦地回过头，双目圆瞪地看着她，眼角因为方才的慌张，沾了些许湿意，一脸茫然。

“这是我接受治疗的，第754天。”

两年多了。

池予木然地愣在原地，眼见着林在依缓步走近，随即，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触碰一瞬即逝，池予心底依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抵触，她向来不习惯与旁人有肢体接触，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不过……

这份抵触并没有很明显。

林在依的手格外柔软，可指尖却如同她的人一般，透着入骨的冰凉，在这闷热的夏季，竟让她油然而生一种舒服的感觉。

“出汗了，不能对着空调直吹，会感冒。”

声音落下，林在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手帕纸，抬手递过去。池予虚惊一场，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带着几分歉意地接过纸巾，小声道：“谢谢。”

林在依看着她，薄唇轻轻抿了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声，这笑意转瞬即逝：“呵，我不打人。”

说完，她便离开了。池予下意识追出来时，她已经上了电梯。

她刚刚是在笑吗？

池予认定是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转身走回活动室里。

“如果是她，笑起来应该真的很好看。”池予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心声念出来了。

巧的是正好碰上出来上厕所的孟缓，听着这话她扬了扬眉，脖子伸过来八卦道：“谁笑起来好看？”

像一只伸长了脖颈，争着抢着吃饲主手中大白菜的鸵鸟。

池予怔愣了一瞬，脱口而出道：“雪狐。”

“雪狐？狐狸啊……狐狸会笑啊？”孟缓半信半疑地打量她。

“嗯，我在手机上看过，雪狐笑起来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