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方司镜反倒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慢慢喝着有些索然无味的茶。
顾安没理会他们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收好刚刚理完的菟丝子,又抱了一堆新的药材出来,高高堆在柜台上,快要把他埋起来了。
郁许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把他拉出来,对方司镜介绍道:“这是顾安,是这间药庐的掌柜,也是我儿……唔!”
话还没说完就出师未捷身先死,被顾安眼疾手快地用桌上的黄糕堵回了嗓子眼儿,看着郁许一脸快要噎死的表情,顾安往桌子上放了一杯凉茶,然后对方司镜点了点头,道:“顾安,幸会。”
“啊……幸会,不过…”
方司镜忧心忡忡的指了指郁许,“他,没事吧。”
顾安又看了一眼正在一点一点但是速度飞快地往下送水的郁许,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药材,面无表情道:“没事,死不了。”
方司镜:“…………”
一杯凉茶下肚,郁许终于把那块该死的黄糕咽了下去,抬起头对顾安半真半假地气道:”喂喂,你也太狠心了吧,噎死了我好去跟别的狐狸精鬼混是不是,你个小没良心的。”
成功的换到了顾安一个白眼。
然后他又回过头笑眯眯的跟方司镜搭话:“哎呀你不用管他,他就这样,对了,你刚刚说自己姓方是不是,滁州燕城人?”
听他这话,方司镜有些惊喜,放下茶盏问道:“你怎么知道?”
“哈哈,看你周身气质不凡,仿若有明光照顶,资质上佳,根骨奇特,可谓修真奇才,而且你身侧佩剑,衣着干练,一看就是个修道的,燕城方氏可是四大洲最有名的修真世家,琅燕阁广纳贤才,门下弟子众多,我若是不知道那才奇怪。”
郁许笑着回答,说完又沉思了一会,“嗯……姓方……莫不是方家少主?”
这次方司镜并没有什么表现,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双眼一直看着郁许,好似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还是顾安开口问道:“这是怎么知道的?”
郁许的笑意更明显了,答道:“他身上由内而外环绕着一股清气,这是只有被天祇选择的世家子弟才会有的特质。方家当代掌门人膝下有一独子,宝贝得很,很多年前,我还跟爹娘一起受邀去参加过那孩子的满月宴,不过没记住名字,算起来,那孩子也该十七八岁了。而且……”
郁许指了指方司镜身侧的配剑。
“他配的这柄剑,上头的匠纹是楚家当家人楚逸的,那女人的东西可不好弄到手。”
巴州蜀城的楚家是四大洲最厉害的炼器世家,当家人楚逸更是此间第一炼器大宗师。楚家人不入凡尘,四大洲难能一见,市场上流通的楚家造物大都是其门下弟子的作品,长老们的东西都很少见的到,更别说那位大宗师了。
顾安瞥了一眼那柄剑,淡淡收回视线。
“……你看得倒是细。”
郁许笑了笑,继续问方司镜:“哎,你今年多大了?”
方司镜从刚才起的表情就一直淡淡的,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像小扇子,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有些落寞。
他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压住了喉间的一点苦涩,然后才慢慢地说道:“……十七。”
郁许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刚刚放在一边,已经稍冷了的茶。
不过他没有过多考虑,还是用一副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的表情,颇有些得意地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没理会,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又给他们添了些热茶,一边继续埋头摆弄他的药草,一边问道:“清气是什么?”
“哦,就是一种身份象征啦,三大家族的本家子弟应该都有。”
“这样……”
顾安想了想,继续问道:“有什么用?”
“也没什么用,就是...如果哪天天下大乱,我们这些人就得冲在最前面啦。”
说完郁许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也可以叫我们守护神哦。”
听他这么说,顾安也不再说话了,专心摆弄起药草。
这时候,方司镜好像才终于稍稍缓过神来,慢慢地露出了点笑意,语气中带着些温柔:“你很厉害。”
顾安抬起头,用略带些怜悯的目光看了这个被郁许用两句话套出全部身家的可怜孩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郁许听完这话,大尾巴的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却还是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说道:“哎呀没有没有,都是猜的啦。”
嘴角带着些压不住的笑意。
这时,郁许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往常他这么说的时候,应该都有一句类似于 “哪里的话” “当家的本来就很厉害啊” 之类的捧场才对。
他又看了顾安一眼,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哎?小蝴蝶呢,今天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整理这些?”
郁许口中的小蝴蝶是他遣来给顾安做药童的姑娘,全名叫婉蝶儿。跟她的名字一样,是个非常活泼而且机灵的小姑娘,不过说是来给顾安做帮手的药童,其实更像是照顾顾安饮食起居的侍女。
顾安还曾问过郁许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打工的药师配一个侍女。
郁许对此的回答是:“这不是侍女,是药童,你们做大夫的不是都有一个药童做帮手嘛。而且小蝴蝶可不是侍女,是我母亲一门带出来的小姑娘,身手了的,不仅能照顾你,还能顺便保护你,你毕竟一个小孩儿,我不放心呢。”
顾安对此的回应是一个白眼, ‘我不是小孩儿’ 这句话他已经说厌了。
不过他还是默许了郁许的安排,多一个人帮忙确实没什么不好。
“前阵子东边来了个药商,说他那里有些野生重楼,我让小婉去打听打听虚实,顺便问问价。”
“怪不得,我说今儿耳朵边怎么少了点例行赞美。”
顾安:“…………”
一直没说话的方司镜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看着郁许在顾安那里撩拨讨打,他看得很认真,目不转睛但又不失礼貌。
在别人看来,他可能只是在听着二人讲话,但如果你在这时看向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瞳孔中只倒映出了郁许一个人的身影。
察觉到了那股久久不散的目光,郁许转过脸来看着他,方司镜可能是看愣了神,没能在第一时间收回视线,于是两人撞了个对眼。
视线撞上的瞬间,双方皆是一愣,还是郁许先笑了一下,问道:“怎么,好看吗?”
方司镜的脸不易察觉的红了一下,略显慌张地移开视线,低头喝自己的茶。
两杯茶都已经见底,没有再添的必要。
郁许本还想再去逗逗方司镜,却被顾安打断了。
他适时开口,对郁许说道:“来也不见你帮忙,你既然眼里没活儿就赶紧回去,别在我这占地方,你现在应该很忙吧,当家的。”
最后三个字带了点咬牙切齿。
郁许便又笑了起来,笑够了才说:“哎呀好啦,我走就是,哎对了,方司镜小朋友,你初来乍到想必还没找到地方住吧,相遇即是缘,我这本地人怎么说也该尽尽地主之谊,照顾照顾方家少主,也算对方老头有些交代。”
他想了想,然后继续说:“嗯……我这边也做点客栈生意,你若不嫌弃便到我那里去吧,如何?”
他说的很自然,很随意,好像本来就该如此,方司镜只是愣了一下便答应了,带着些没掩藏完全的欣喜。
顾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那缠绵的春雨一直没停,颇有些要下大的意思。
顾安面无表情的提醒道:“伞在门口,我把这些药材理完再去找你。”
郁许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啊,今日是花朝,旋即便笑着应了。
他从药庐门口拿了伞,正要领着方司镜离开,刚走到门口便被什么东西撞了个踉跄,所幸被方司镜从后面扶了一把才没直接跟着那东西一起飞进去。
那东西乒呤乓啷地撞进来,砸了立安堂两个花瓶才停下,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直到他停下众人才看清楚这是个人。
不过那人眼神涣散,神态癫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
“林连生?”
开口的是顾安。
“你认识他?”郁许有点意外,顾安并不是个会与他人交际的主。
顾安经常在周边走诊,与附近的人倒也能混个脸熟,这个林连生算比较印象深刻的,林连生是这附近一个一户人家的儿子,早几年不知为何突然发了家,成了当地的地主,现在家境也算殷实。
但林老爷臭名昭著,是个鱼肉乡里的主,周边邻居对他们家的意见都很大,林连生自己是个一心求仕途的秀才,不太关心家里的事,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总归比他那个招人嫌的爹受待见。
顾安正要去查看情况,便听见有人在外面喊:“喂!你停下,别跑啦!”
那人是跑着过来的,到了门口才停下,刚要继续喊便看见了里屋的郁许,忙道:“哎呦,当家的,你怎么过来了?”
听到门外人的话,方司镜愣了一下。
跑来的正是婉蝶儿,郁许和方司镜正帮顾安按住林连生,不知为何那人力气极大,虽然细胳膊细腿,但是竟需要两人才能完全摁住他。
郁许顺势给他捆了起来,边捆边问道:“小蝴蝶,这人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他撵这来了?”
听郁许这么问,婉蝶儿忙答道:“当家的,这人是我回来路上遇见的,本瞧见这人走路摇摇晃晃的,还以为他身子有什么问题,就想把他带回立安堂来,给掌柜的看一看,本来还走得好好的,结果刚刚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就一把甩开我,然后朝这边跑过来了,拉都拉不住。”
顾安这时候也已经看完了林连生的症状,拿帕子擦了手,往他们这边走过来,边走边说:“他这状况很奇怪,不像是病症引起的,倒像是......”
他话没说完,郁许便接到:“中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