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怕我无聊。
午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晒得满床锦被暖融融的,我正靠在床头数绷带上的线头,被他连人带被捞起来揽进怀里。
后背贴着他胸膛,他的下巴搁在我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手里展开一份卷宗。
东境的案子。
我低头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人数标记为千。这些人里有些是崔家的核心族人,有些是旁支远亲,有些是依附崔家的门客和商会,有些是收了黑钱替崔家卖命的魔域官吏。他们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像一株扎根太深的毒藤,藤蔓底下全是被吸干了血的枯骨。
沉默了许久,我开口叫他君上。
我说君上英武,抄家不够,这些人死了还能为您提供剩余价值。他的笑声在我耳后响起,从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说秋,好好养伤,过段时日有的忙了。
人浩浩荡荡被押送到那处地方。
崔家的核心族人、旁支远亲、门客、商会头目、收了黑钱的官吏,一串串锁链拖过被赶进那座圆形阁楼底下的铁栅栏。
那地方再次热闹起来。
看台上从早到晚坐满了魔将和兵士,赌筹在托盘里哗啦啦响,赔率每天更新,有人靠押我第一刀落谁身上赚得盆满钵满,也有人押错了人输得骂骂咧咧被拖出去。
他们不再避讳我的身份——君主夫人亲自下场,这件事从最初的震惊和劝阻到现在变成了角斗场最大的招牌。
我每天都在第三场。
白纱,单衣单裤,长刀。刀法越发精湛。
最初那几场还会被砍中肩膀、肋侧、大腿,每次负伤夜无霜都亲手替我恢复 。他从不问我还要不要继续。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直到最后,我已经可以一点伤都不带地杀掉场中所有人。
遮不遮掩已经无所谓了——风声、脚步、喘息、刀刃破空的角度,这些早就在前几十场里刻进了骨头。一百人进场,我拔刀,一刀一个,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次都是杀到精疲力尽,手指掰不开刀柄,被军医从角斗场侧门扶出去。
但例外是有的。
有人自愿抹去脖子。他跪在血泥里,没有举刀,没有逃跑,只是朝我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朦胧见我看到他割开了自己喉咙。
他的嘴唇在动,也许是念家人的名字,也许是骂崔家不得好死。
有母亲把刀架在孩子头上。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被连坐的罪名推进了角斗场,浑身发抖,连刀都握不稳。他母亲也在同一批,从后面抱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贴着他的喉咙。
她哭着朝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在我走到他们面前之前,自己替儿子抹了脖子。两个人一起倒在血泥里,手还捂着他的眼睛。
我听见,感受到。
白纱蒙着眼,看不见他们的脸,但能听见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听见母亲在儿子耳边最后的低语,听见孩子终于不再发抖时那声极轻的叹息。
我在白纱后面睁着眼睛,从哭泣到麻木,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到再也不会哭了。直到最后,我一进场就开始拔刀。不再等他们举起刀剑,不再感受那些压抑的呼吸和惊恐的哀嚎。只是拔刀,挥刀,收刀。直到最后一个。
第三天是最后一场。崔家有人在第一场和第二场的厮杀中活了下来,浑身是血地爬出尸堆,被魔侍拖到一旁等待下一轮。
剩下的,全在第三场交给我。
我照常入场。长刀斜提在手中。铁栅栏在身后合拢时,我已迈步走向场中央,刀锋微抬,准备像之前几十场那样重复动作。
风声掠过耳侧,夹杂着场中那些压抑的呼吸和细碎的颤抖。
可风声里突然夹杂了一声我极为熟悉的嗓音。
夜无霜懒洋洋的语调从高台上飘下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他是自愿入场的。”另一道声音随即炸开,沙哑、颤抖、几乎是在嘶吼:“不可能。”
那是师兄的声音。
我的刀尖猛地顿住,悬在半空。
全场死寂了一瞬,然后看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他们大概从未见过第三场的刀客在开场后自己停下。
我抬手,扯下白纱。
白纱被汗水浸得半透,从我指间滑落,飘在血泥里。我循着方才声音的方向猛地抬头,看向阁楼三层。夜无霜依旧坐在那把雕花檀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茶盏,紫眸从杯沿上方投下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身侧站着一个人。陈峥危,一身惯常的玄色劲装,身体绷带很紧,一手扣在雕花围栏上,他的眼睛此刻是通红的。我们在半空中目光交汇。只一瞬,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
我木然站在原地,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刀柄又攥紧,虎口那道被刀柄磨出的旧茧在剧烈颤抖。
耳边除了轰鸣没有其他声音——看台上的私语消失了,角斗场里的风声消失了,连自己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他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
带着那年赶我下山时决绝。我的师兄,若你知道再次相见,曾经疼爱的小师弟已经成了侩子手,成了一个杀人无情的恶鬼修罗,你会不会后悔在那年雪夜的城隍庙救我。
直到撕心裂肺的吼声炸开。
不知道是看台上哪个魔将喊了句“少主躲开”,我听见师兄从楼梯上冲下来的脚步声,听见他被两边守卫拦截时甲胄碰撞的闷响。
第一柄剑穿刺进我的胸膛,我低头看着剑尖浑然不觉。
这一场活下来的都是亡命徒,崔家的人知道怎么杀人,也知道在什么时候下手最致命。剑尖从后背穿透到前胸,我看见剑刃上滴着自己的血。
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我该躲的。我躲得开。
我的刀法已经精湛到可以在百人围攻中毫发无伤,我可以用风声判断每一柄剑的方位和速度。
可手中刀重如千钧,怎么都举不起来。
我张嘴想朝师兄喊一声不是的,涌出来的只有一大摊血。滚烫的铁锈味灌满喉咙,沿着下巴淌进血泥里,和之前几十场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的血混在一起。
眼前发黑,场中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耳边人声沸腾——有人在吼叫,有人在奔跑,有甲胄碰撞的铿锵,似乎还有师兄嘶哑的喊声穿过所有嘈杂。
但我听不清了。
——
全场死寂。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被压得极低极低。
然后人潮从看台上涌下来,所有刚才还在押注欢呼的人全往角斗场里冲。禁制拦住了他们。那道夜无霜亲手设下的金色光幕把角斗场和看台隔成两个世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台秋蛇已经倒下去了。
血从他身上好几处贯穿的剑伤里往外涌,把身下的砂土染成和枫叶一样的暗红。
白纱落在他手边,被血浸透,再也飘不起来。
剩余的崔家人被宣布无罪释放——夜无霜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每个字都在抖,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可崔家就剩这些亡命徒了。
他们站在角斗场中央,手里还握着那几柄滴血的剑,看着地上那个被血染红的白衣人,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恨。
他们崔家上下一半人命都折在这个人手中。白纱蒙眼,一刀一个,他把他们的族人像宰畜生一样宰了几十场。
现在他倒下了。他们没有停。继续挥剑,刺下,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动,哪怕血已经从伤口里流得几乎干涸,哪怕禁制外面的吼叫声几乎要把整座阁楼掀翻。
夜无霜头一回无视了自己设下的规则。
他从三层阁楼翻身跃下,银白长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禁制被他亲手撕碎,金色光幕碎成无数片纷扬的萤火。他闯进角斗场,魔气炸开,崔家剩余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被捏碎的枯叶一样散落在地。
声音嘶哑而暴怒,“崔家余孽!当真是死有余辜!”尾音在阁楼石壁上来回弹跳,震得火把齐齐一颤。
他跪在血泊里,玄色蟒袍的下摆浸在浓稠的血泥中,银白长发垂落在地,沾满了别人和台秋蛇的血。他的手指悬在台秋蛇胸口那些贯穿的剑伤上方,魔气疯狂地往里灌,可那些伤口太深了,深到魔气灌进去就像倒进无底洞。
他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人是他亲手送来的。他刻意让老吴把刑场的事透露给台秋蛇,刻意把崔家的案子安排在最后一场,刻意让陈峥危知道——他当然知道陈峥危会被什么吸引过来。
他要让陈峥危亲眼看看,看看这个曾经攥着他袖子喊师兄的小师弟,如今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怪物。他要让他们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修复。
可他没料到台秋蛇会在拔刀前摘下白纱,没料到他看见陈峥危的眼睛时会把刀放下,没料到那几柄剑刺进去的时候,他自己撕碎禁制的手也在抖。
现在这个人躺在他膝上,脸色像那张被血浸透的白纱,嘴唇上还残留着上场前亲他脸颊时留下的一点点温度。
那双眼睛闭着,满脸是血,可能再也弯不起来笑给他看了。
夜无霜跪在血泊里,染血的手指一遍遍去擦台秋蛇嘴角涌出来的血,擦不完,越擦越多。他张了张嘴,想喊名字,喊秋,喊台秋蛇,喊出来的是破碎的气音。
禁制碎裂的金色萤火还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夜无霜跪在血泊里,双手按在那具已经几乎没了气息的身体上,魔气像不要命似的往里灌。
那双紫眸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所有算计、所有谋划、所有掌控全局的笃定全数抽走,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
“把军医全给本座叫过来!所有!现在!”
禁制已碎,看台上的魔将们蜂拥而下,有人去拖军医,有人去拦还在一楼挣扎着要冲过来的陈峥危,有人在慌乱中踢翻了满地赌筹。
陈峥危被几个魔将死死拦住。
他的眼睛通红,玄色劲装上沾着方才在楼梯上蹭到的灰尘,手背上青筋暴起,嗓音嘶哑。
锈迹斑驳的古剑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沉的嗡鸣,那声音像龙吟从深潭底部缓缓浮起,震得整座角斗场的石壁都在微微发颤。
剑气引动的气浪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炸开,粉碎了周遭所以的阻拦。甲胄轰然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铿锵声,有人想爬起来再拦,却发现握刀的手在抖,是那股剑气太过纯粹,纯粹到让在场每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老将都从骨头缝里生出一种本能的战栗。
陈峥危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血泊,跪着的夜无霜,和躺在他膝上的那个人。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照胆剑斜指地面。那双墨如寒潭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唯独没有泪。
夜无霜没有回头。
他跪在血泊里,银发散乱地铺在血泥中,玄色蟒袍的下摆浸透了血,那双紫眸低垂着,双手悬在台秋蛇胸口那些贯穿的剑伤上方,魔气仍在往里灌,可灌进去多少就漏出来多少。
他听见了照胆剑出鞘的龙吟,听见了身后魔将被掀翻的闷响,听见了那一步一步踩过血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魔气。
陈峥危在他身后站定,照胆剑的剑尖抵在夜无霜后颈上。只要再往前轻轻一推,就能轻松洞穿他的喉咙。陈峥危只问了一句——“你能救过来吗?”
军医们跪在血泥里缝伤口的手在抖,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角斗场里安静得只剩下台秋蛇极微弱的呼吸——那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但还在。夜无霜垂眸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把掌心里最后一股魔气推进去,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终于开始极缓慢地收缩。
然后他开口,“能——我能。”
这声抖动的承诺在死寂的角斗场里格外清晰。吴吕深站在铁栅栏外。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魔将,没有人敢抬头。
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干净得能映出天光。
城隍庙的破屋檐还是老样子,挂着几根冰棱,门口的石狮子被雪埋了半个脑袋。把冻僵的手指拢在袖子里,缩在供台下面躲风,肚子饿得咕咕叫。
然后有人来了。
他背着剑,玄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供台前面站定,低头看。那张脸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凌厉和冷淡,但表情已经老成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看了很久,久到以为他要把自己拎出去扔在雪地里。
然后他说:“跟。”
就这样毫无戒备就跟着他走了,也可能是因为身上暖和又宽大的斗篷。
踩着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我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素白的帐顶,鼻尖萦绕极淡的松墨香混着草药清苦的味道。手指动了动,触到的是柔软的被褥。
视线慢慢清晰,偏头看向床侧。陈峥危坐在床榻,手里翻着一本剑谱。他低着头,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午后日光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还是那么好看。
我恍惚了一瞬,以为回到了寒山竹舍,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在白纱后面一刀一刀砍下去的不过是一场噩梦。可手指刚动了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不是梦。
他翻剑谱的手指停住了。转头看向我。
我拉着他的衣袍,轻轻扯了扯。
力道很轻,手指还没什么力气,只能勉强揪住玄色衣料的一角。
剑谱从他膝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没去捡。
他转来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只是比我记忆中更瘦了些,眼尾那几道细纹比上次见时更深了几分。眼眶红红的,但眸子深处那点光亮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抬手把我揪着他衣袍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拉开,然后反扣在掌心里交握。
力道有些重。我被他捏得有点疼,但不想抽手。
这里是他的偏殿。
我认出了窗边的剑架,认出了书案上那摞被我偷偷塞进来的剑谱,认出了床头小几上那盏熄了火的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他说我昏迷了半年。
“半年?”
我有些不敢相信,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像从砂纸里硬挤出来的,“师兄没开玩笑?”
他恶狠狠地说:“你不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吗?”话是狠的,眉头拧得像当年在寒山竹舍里发现我偷懒没练剑时一模一样。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滚烫。我心跳的很快。
他怎么又瘦了。
他现在坐在我床边,攥着我的手指,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手还抖着,抬到一半就被他攥住了。手掌粗糙而滚烫,虎口的茧重新磨了出来,现在力道大得让人安心。
“别哭,师兄。小秋回来了。”
我看着他随意摸过脸颊湿痕,手转而拿起一旁被子,自己喝了一口,俯下身,嘴唇覆上我的,温热的清水从他口中渡过来,动作极轻极慢。
我惊得呛咳,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绷带里。
“师兄!师兄,咳咳,你......”我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瞪大眼睛看着他。
陈峥危面不改色,抬手给我顺了顺。他脸是红的,但表情镇定得像无事发生。
“这半年,一直都是这样喂的。”他顿了顿,“我,和夜无霜。”
震惊的事情一茬接着一茬。
我的脑子还在处理“师兄用嘴给我喂水”这件事,下一句话直接把我劈成了两半。
“你们两个?天天这样喂我?吃饭,喝水?”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扯到胸口的剑伤,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我,像是在问还要不要。
那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到我觉得这半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足以颠覆整个魔界的大事——而这件事比他俩轮流用嘴给我喂饭更让我不敢细想。
我对师兄给我喂水这件事当然是甘之如饴。想当年在魔宫寝殿里,我就这样一口一口把米粥渡进他嘴里。如今他反过来喂我,这叫师兄疼师弟天经地义。
我毫不犹豫地把这半年的撒娇全补回来,拽着他的袖口不放,说小秋好渴,师兄再来。
他叹了口气,又含了一口水俯下身来。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全是无奈,无奈底下却藏纵容。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夜无霜站在门口,银白长发披散在素白中衣外,眼眶通红,一副刚从寝殿飞奔过来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的模样。
他看见我醒了,看见我正在拽着师兄的袖子,看见师兄正俯着身嘴唇还没来得及从我唇边完全移开。然后他指着陈峥危,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好哇你!要不是有人通知本座说看到魂灯一闪一闪的,我还不知道他醒了!”
师兄直起身,面不改色地端起那碗水,用袖口擦了擦我嘴角溢出的水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靠在床头,看着夜无霜通红的眼眶和咬牙切齿的表情,又看了看师兄那副“喂完了,还要不要。”的淡漠姿态,忽然觉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似乎因为这半年一起守在我床边,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夜无霜大步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挤开师兄,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还在发热。看来过来得很急——银白长发没有束,披散在素白中衣外,衣襟敞着,赤足踩在偏殿冰凉的青石地砖上。
他打量我许久,紫眸来回巡视。
然后他俯身,在我嘴角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贴着嘴角,停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他睫毛扫在我脸颊上的微痒,久到师兄在旁边极轻地咳了一声。
夜无霜才不依不舍地起身。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床另一侧的师兄,留下句“我去煎药”,便转身出了偏殿。
我不知道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握着师兄的手想确认不是梦。他没有抽手,安静地任我握着。
现在他们二人居然就这样相处了。夜无霜去煎药,师兄守在床边;夜无霜推门进来时师兄没有拔剑,师兄给我喂水时夜无霜只是在门口咬牙切齿地抱怨一句,而不是冲上来把他拽开。
“师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好了些,而后三人又躺在一张床上了。
师兄不放心我,重新带着剑谱搬了过来。这地方给他留的记忆不好。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就刻在这座偏殿的每一块石砖上。
可他要守着那个曾经怎么都叫不醒的人。
我说师兄不用勉强自己,小秋身体已经恢复了。他坐在床沿上,脱了外袍叠好搁在枕边,然后躺下来,把被褥拉到我胸口的位置,掖好被角。他也躺了下来。
夜无霜不会因为师兄在就收敛。他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见我正靠在师兄肩上打盹,二话不说把药碗搁在小几上,弯腰捏着我的下巴就亲了上来。他的嘴唇还带着煎药时熏上的苦味,舌尖撬开齿关,吻得又急又重,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我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僵住了。不是抗拒夜无霜,是害怕。
害怕下一秒师兄会像当年在黑玉床上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眼里空洞,害怕夜无霜会像从前那样偏头去看师兄的反应,害怕这场短暂的和平会在我醒来的第二天就被撕成碎片。
夜无霜停下退开半寸,紫眸近距离地看着我怔愣的眼神,读懂了里面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恐惧。
他的手指从我下颌上松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早点休息”,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出去了。玄色外袍的下摆擦过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走远。
后来他不再当着师兄的面亲我。
老夜,救不回来你跟着陪葬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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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屠戮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