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安彭从军府库房里取出一件压箱底的灵器——一只罗盘状的铜盘,盘面锈迹斑斑,指针却是用极细的魂丝悬着一枚骨片磨成的箭头。
他说这东西是当年从一个鬼修手里缴来的战利品,能探到极微弱的阴气残留。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军府,沿着舆图上标注的图案外围开始地毯式搜寻。每一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树根下的空洞,岩石背面的缝隙,干涸溪沟里的碎石堆,甚至枫树上被雷劈出来的老疤。
盘子的指针起初纹丝不动,越靠近图案中心,骨片箭头开始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
廆离我最近,他在一处枫树下拨开落叶时,手中的盘子忽然亮了。
从骨片深处炸开的青白强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抬头朝我挥手,嘴刚张开,整个人就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动作。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透光。
衣料的颜色、皮肤的血色、头发的乌黑,被一层一层剥褪,整个人在短短几息间变得半透明,像是被泡在水里的旧画卷。我急忙扑过去伸手拉他,手指触到他手腕的那一刻,一股极冷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脚踝狠狠一拖。
天旋地转,枫林、军旗、天地的光全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一声极远处传来的沉闷钟响。
安彭在我身后不远处,他在我伸手拉廆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是鬼门。他回头朝剩余的人挥手,动作大得几乎要把手臂甩脱臼,示意所有人立刻后撤、不要靠近。
然后他也被卷了进来。
鬼门在我们三人被吞入后骤然关闭,枫林里只剩下几只铜盘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没想到真的就这样进来了。
头顶是一片暗淡的天,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轮孤悬的冷月,月光也是冷的,照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被舔了一口留下的水汽。
脚下是实地,身边是枫林,但和外界不同,这些枫树的叶子是灰白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颜色,风一吹就碎成粉末,无声无息地飘散在空气里。
这里布局竟然和外界几乎一模一样。
山谷还是那道山谷,岩石还是那些岩石,连我们之前蹲守时压倒的那几丛灌木都原样复刻在这里。
安彭环顾四周后低声说,如果这里是冥界,那么按照相应的地方应该能找到那些人。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灰白的泥土上画出舆图的轮廓,标出我们现在的位置。
我点点头,拍了拍廆以示安慰,他自从进来就一直紧挨着我的肩膀,难得安静下来,整个人鸡仔一样跟着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袖。
我们按舆图上标注的位置寻去,红黑细线勾勒出的图案中心,在冥界里对应的是一处凹陷的浅坑。
浅坑底部刻着一座完整的阵法。看着这座完好无损、灵力仍在流动的传送阵,这可能就是罪魁祸首了。阵法上阵纹极古,边缘嵌着十几枚墨绿色半透的晶石,晶石内部针刺一样的纹路上暗光缓慢流转,每转一圈,阵法就轻轻嗡鸣一声。
安彭俯身查看后,抬头看我,说这就是那处地界为什么那么诡异的原因了。冥界里的人通过这座阵法,单方面将外界特定区域的人拉进来,他们大概是被这座阵法吸进来的,只是人去哪里了。
我环顾四周,这片灰白的枫林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不管怎样,先给他毁了再说。阵法破坏后,周围忽然冒出人来。或者说,鬼。
他们从灰白的枫林里无声无息地浮现,衣袍制式和我们在山谷里遭遇的那两队人差不多,只是此刻在冷月下,他们的身形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磷光。
为首的那个鬼修盯着地上碎裂的阵盘,厉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破坏阵法,说要缉拿我们带给掌门。几乎不等反抗,几人便上前来要捉拿我们。
一阵诡谲的银铃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像是有人贴着耳膜在摇铃。天旋地转,我听见廆在身边喊了什么,却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脑门被大力拍了一下,是安彭,大约是清净符,符纸触及额头的一瞬,一股清凉之意从眉心炸开,我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清明。方才太吓人了。
只是眨眼,我们已不在那片灰白枫林。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倒悬山巅,整座山倒挂在半空,山尖朝下,山基朝上,大殿建在山腹之中,殿门却是正的。
头晕目眩中被带进大殿,殿内极深极阔,穹顶高悬着无数盏幽蓝的焰灯,冷光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沉在水底。主位上坐着一个鬼修,面容年轻却满头白发,瞳仁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问我们前来何事。
安彭上前一步,背脊挺直,声音不卑不亢:“魔界与您冥界交壤处的阵法带走了我们魔界之人。我们此时只是前来要人。”那鬼修直直看向我,从主位上走下来,衣袍拖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问:“你是人间的帝王?”我一愣,回答说不是。
他却说是,既然是人间帝王来求事情,他们自然放人。
他挥了挥手,殿侧暗处忽然亮起一片魂灯——那群始终失踪的将士瞬间重新出现在大殿里。他们活着,只是个个神情恍惚,像是刚从极深的梦里被强行唤醒。
“我宗门弟子学艺不精,乱摆阵法,弄出笑话了,望您见谅。”那鬼修微微低头,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他抬起头时,那双全黑的眸子在我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转身走回主位。
安彭立刻清点人数,廆笑嘻嘻凑在我耳边用气声说:“少主您果然是帝王”,话未说完被我抬手推到一边。
他说那些魂灯灭掉、确认死亡的将士魂魄归位至少需要七七四十九天,那些看起来晕乎的没有大碍,只是回去后会痴傻两天而已。
他再次朝我看了看,然后行了一礼。
紧接着所有景象都消失了——倒悬山、魂灯、白发的掌门,全数褪去。
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东境军府的厢房里。窗外枫叶沙沙响,日光透过窗纸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
然后我看见一头银白的发丝,近在咫尺。
夜无霜坐在床边,背靠床柱,手里翻着一本军报,紫眸从军报上方斜下来,正正对上我刚睁开的眼睛。我本能地把眼一闭,继续装睡。他不吃这套,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倒提起来,按在他腿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惊叫一声,挣扎着反手去捂身后,问他发什么疯。
他不回答,又是一掌。
我听见厢房外隐约有脚步声经过,连忙咬住自己手背,把惊叫吞回喉咙里。他打了几下,手指勾住我的裤腰往下一褪,他提前用了药膏,润滑过。他真是一点都不亏待自己。
“混蛋。”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又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些不受控制的声音死死压回喉咙。
他俯下身,银白长发垂落在我光裸的后背上,微凉的唇贴着我的后颈,声音低哑而慵懒,说我现在胆子见长,敢掐他的传音符。
他把我从床榻上捞起来。
一只手托着我臀侧,另一只手箍着腰,像抱一只不听话的猫,把我抱到厢房角落那面巨大的铜镜前。这面镜子大概是安彭军府里唯一一件称得上奢靡的物件,紫檀木的边框雕着枫叶纹,镜面擦得纤尘不染,此刻正忠实地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把我在镜前放下,下巴搁在我肩窝里,示意让我看他的“杰作”。
我羞得不想看,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肩窝里。
他伸手掐住我的下颌,力道不重但毫无商量余地,强行把我的脸扭向铜镜。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眼角泛红,嘴唇微肿,从脖颈到锁骨全是他方才新添的痕迹,身后那一片红肿在铜镜里格外刺目。
“有什么好看的。”我闷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有答话。我抬眼去看镜中他的脸,眼神很冷。若他还是嘴角挂着惯常的戏谑,我不会当回事。可他眼睛里流露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到那双紫眸深处几乎透出一层极淡的执拗。
我咽了口唾液,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睛,也不挣扎了,任由他继续揉捏。他指腹上的茧擦过敏感的肿痕,激得我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几乎是同时,他的吻落了下来。
吻也很认真。他捧着我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是头一回微微蹙起。珍重得近乎笨拙。我被他重新压回床榻上时,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那双蹙着眉的紫眸。
“这不是回来了吗?还把失踪的所有人带回来了。”我干巴巴地安慰他,声音还带着方才被撞碎后没完全恢复的沙哑。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把我箍在怀里,手臂勒得肋骨生疼。
我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学着师兄的样子去抚摸他的发顶。
这个动作我做得很笨拙——师兄揉我发顶时总是力道适中,虎口的茧擦过发旋,温暖而令人安心。
而我此刻的手指微微发颤,落在他银白长发的顶端时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僵了一瞬,软下脖颈伏趴身上。
发丝从我的指缝间滑过,顺滑得像上好的冰蚕丝织就的锦缎,触手微凉,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再一下,手指从他的发顶滑到后脑,轻轻打着圈。原来他的头发这么软。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君,头发居然软得像初生的幼兽胎毛。
他沉默地受着我的抚摸,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缓缓把脸埋进我的颈肩处。
鼻息里的热气灼烫着我的耳畔,他的嘴唇贴着那片被他咬出淤痕的皮肤。我继续轻柔地抚摸他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银白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直到他忽然抬起头,紫眸里的冰冷不知什么时候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神情。他问我摸够了吗。我手指一顿,悬在半空。他嘴角微微勾起,又补了一句,不够回宫摸。
他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是悄无声息。
我在府上歇养几日,在见到他时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全套仪仗,没有玄甲军压道,没有旌旗斧钺排出一条街。
安彭的军府门口只多了三个风尘仆仆的散修,穿的是东境集市上最常见的灰布短褐,斗笠压得很低,其中一个甚至骑的是匹瘦驴。我以为又是哪个来递陈情的乡绅,直到那个为首的散修翻身下驴,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他的脸换了,墨发束成寻常散修惯用的马尾,五官清秀端正,和“夜无霜”本尊那张妖异得不像真人的脸完全两个风格。唯独那双紫眸没变,在斗笠下幽幽发亮。
他把两个随行的亲卫扔在隔壁,然后当着目瞪口呆的廆的面,拉过我的手腕径直推开我的房门,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次日清晨,我打着哈欠从厢房里出来,脖颈上又多了好几块新痕。
门板在身后合拢,夜无霜跟在我后面伸着懒腰,虽然用的是那张易容后的清秀脸庞,但那个慵懒而餍足的表情,一看就是本尊。
廆正蹲在院子里嚼糕点,看见我和一个陌生男人从同一间厢房里出来,嘴里的东西直接掉在地上。
他指着我,又指着那个陌生男人,手指来回弹跳了好几次,嘴张了又合,最后用一种悲愤而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我怎么能在东境做这种事,怎么能背叛君上。
他说到一半那几个老亲卫气势汹汹从隔壁厢房里出来,和夜无霜带来的两个“随行侍卫”打了个照面,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几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然后一人架一条胳膊把还在痛斥我不守夫道的廆拖走了。
廆挣扎着回头,那眼神像是我背弃了全世界。
夜无霜笑着拉着我提议出去走走,说用了易容,换了身份,不必顾及任何规矩。我说你平日也没顾及过什么规矩。
我们仿佛是这里最常见的道侣。他换了那张清秀的墨发面容,我也没戴斗笠,两个人在东境小镇的集市里并肩走着,手臂偶尔蹭到一起。
路过糖画摊,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路过卖风筝的,他偏头多瞄了两眼那只燕子形状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牵他。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反扣回来,力道不重,牵得稳稳当当。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比我略低,指尖微凉,我摸了摸他虎口,没有什么茧子。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半条街,谁也没说话。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不是为了做给谁看、也不是在床上,只是单纯地牵着手走路。
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不会玩,他也不会。
拐过街角,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老汉从巷口晃出来,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亮的冰糖,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忽然问他以前有没有吃过糖葫芦。他说有,师尊给他买过。我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牵着他的手也松了力道。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师尊不是被你杀了吗?”
他也愣住,牵着我的手慢慢松开。过了很久,久到那扛靶子的老汉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糖葫芦的吆喝声都远了,他才开口:“没有。自从那次,就没有再见过师尊。”
那次。是哪次?我们心知肚明。
沉闷的氛围在我们之间蔓延,集市上人来人往,孩童举着风车从我们身边跑过,卖馄饨的老伯扯着嗓子吆喝,可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们若要聊天,这些是绕不开的。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横在我们中间的一道深沟。这道沟是他亲手划出来的。他站在沟的那一边,我站在沟的这一边,我们拼命往对方那边伸手,指尖勉强能碰到,可沟还在。
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底下翻涌着的全是旧日的血和泪。
他忽然又牵起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我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扛靶子的老汉时,他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他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弯了弯。却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七拐八拐,我们还是绕到了红枫林。
我就知道。
这个人换了张脸、换了身衣裳、牵着手逛集市时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夜无霜——他说要去枫林,就一定会去枫林。不过这次他没有把我按在树干上,也没有用那种拉长的调子和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些让人脸红的话。
他只是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左边踩踩,右边踏踏,用靴尖把碎石和枯枝拨开,然后毫无顾忌地躺了下去。
枫林深处极静,只有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他躺在干草和落叶铺就的地上,一条腿随意翘起,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拈着一片刚从枝头飘落的枫叶,举到眼前对着天光慢慢转着看。
日光透过红叶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紫眸染成了很深的一种透紫色的红。难得有这么安安静静的时刻,在我们之间。
我也寻了块地方躺下,干燥柔软的干草托着后背,鼻尖全是枫叶淡淡的清苦气和干草被晒了一整天的暖香。我闭上眼,放空自己。
身上忽然一沉。夜无霜翻过身,把整张脸埋在我胸口,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却不动,只是趴着。像一头体型过大却自以为很轻的猫。我缓缓抬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那头发软得不像话,墨色的伪装在日光下泛着红,我的指尖从他发顶滑到后脑,轻轻打着圈。
然后离开。
胸口传来闷闷的声音,他的脸还埋在衣料里,声音被布料和胸腔的共鸣滤得低沉而模糊,他说别停。
“我偏要停呢?”我问他。
他抬起头,挑了挑眉。那双紫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他撑起身,往前挪了几分,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我的下巴。然后移到嘴角,像羽毛拂过水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慢慢贴上我的,舌尖极有耐心地撬开齿关。
喘息间他直起身,跨坐在我腰腹上。枫叶在他身后铺成漫天红幕,日光从红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脸碎金。我忽然就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但他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脸颊,拇指在我鼻尖上极轻地点了一点,他开口问我:“现在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是真的。
“现在。秋,你和我的现在。”
我不想回答,不敢给承诺,干脆拉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掌覆盖上我的胸膛,正好压在心脏的位置,掌心是温热的,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
“你听听,这里不会骗人。”
他真的安安静静地感受着手下我的心跳,整个人缓缓俯下来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上来:“你去冥界用了三天。三天里,心没有跳动。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上,继续揉他柔软的发丝。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上来,和我的心跳错开半拍。
许久后平缓了下来,他继续开口:“你去见陈峥危了。”
夜无霜手臂突然箍筋,口中冷笑出声:“秋,他跳的很快,这算是不打自招吗?”
“只是不明白君上为什么提他。”莫非是廆告状?但师兄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有些巧合了,夜无霜莫非还故意把陈峥危派来看我守不守‘夫道’?
“你叫我君上。”他起身看我时目光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说罢,在这儿还是回去。”他的手已经滑入衣襟,我抬手握住他手腕制止,口中艰难吐出二字。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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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红枫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