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好传音符、追踪符,以及所有能用来联系的法器。”我放下舆图,抬头看他。
安彭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似乎立刻意识到我要做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您贵为少主。”
“那么,将军是认为人命有贵贱之分吗?”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来此就是为了协助将军查询此案。若你拿这个理由来搪塞,我认为将军方才之言不过是懦夫之谈。”
他睁大了眼睛。那双沉静如铜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某种被敲开了外壳的惊诧。
大概来东境之前,他听到的关于“台少主”的传闻和南境包肃听到的版本差不多——男宠,花瓶,被魔君护在身后的摆设。他后退两步,再次郑重行礼。
身体更深地躬下去,脊背却挺得更直:“先前对少主多有怠慢,还请宽宏大量。”
我轻轻摇了摇头:“无碍。我也不是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人。若地点是有迹可循,那么时日呢?他们失踪的时日间隔可有异常?”
他直起身,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比巡逻日志更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数字。
他把册子摊在桌面放在舆图旁边,用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失踪和死亡交替出现,间隔从最开始的十一日,缩短到七日,再缩短到三日。”他的手指沿着日期往下移,最后停在一行新墨上,“最近一次失踪,是在两天前。按之前的规律,下一次事发,应该就在明天。”
议会立刻在安彭那间摆满卷宗的军府正厅里展开。
我把舆图摊在桌上,简单说明了那两幅墨线与红线勾勒出的轮廓,以及失踪间隔有迹可循,最后,提出我的计划——我要亲自去。话音刚落,那几个一路上不苟言笑、面不改色听完“君上是下面那个”都能绷住脸的亲卫老将齐刷刷变了脸色,当场劝阻我不要亲自去犯险。
我点了点头,说可以不亲自去,但我要到附近蹲守,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几个老将交换了一轮眼神,欲言又止好几回,最终还是答应了——大概他们也看出来了,能让我退这一步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这时安彭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枚正在微微发光的传音符。
这个在东境独当一面多年、沉稳如铜剑的将军,此刻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迟疑。
他走到我旁边,弯下腰,把传音符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压低声音说少主,是君上传令。
我问他说什么。
安彭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副正气凛然的嗓门一字不差地复述:“他说,他不允许您以身犯险。”顿了顿,“都是百年老狐狸了,若十个人都查不出这件事,就都留在东境不要再提回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那几个从深渊里跟夜无霜杀出来的老亲卫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传音符那头是他们的君主,君主说让谁留在东境,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留在东境”,绝不是吓唬人。
我嗤笑一声,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管不着我。
安彭还没有坐下。他依旧保持着微躬的姿势,继续说:“还有一句。君上说,若您执意要去,他就来东境揍您屁股。”我愣住了,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安将军,这句话你私下说就好了。”
安彭站直身体,把传音符放回桌上,表情依旧是那副堂堂正正的模样,他大声应是,自己下次注意。
顿时,整个会议室的魔将们笑成了一片。
那几个老亲卫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假装埋头看舆图;东境本地的几个副将则是完全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少主不仅亲自查案,还会被魔君当场传音符威胁要来揍他屁股——其中一个年轻副将把脸埋进巡逻日志里,闷笑声怎么也压不住。
廆最肆无忌惮,他早就知道我什么脾气。直接一掌拍在我肩上,笑得弯了腰,边笑边说少主,您这是被君上当小孩管啊。我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口茶,没理他。
夜无霜有给我传音符,是一对。一枚在他手里,一枚在我储物袋最深的角落里,塞进去之后就再没有拿出来过。他也从没用过。
晚上议会散去,各人分头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那几个修为最为高深的老魔将决定亲自去探一趟地形,他们都是当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老手,身形一掠便消失在夜色里。
安彭换上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整个人气质一沉,身上魔气波动收敛得干干净净,那股正派刚直的气场被尽数压进骨头里。我扯了扯自己身上同款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忽然觉得他这套行头准备得实在太过齐全。
廆跟着我,活泼得不像话。他在安彭的书房里翻到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套上之后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嫌弃补丁的颜色不够旧,蹲在地上往膝盖处抹了两把泥。
分明他比我还大,先前那副话不多、懂规矩的稳重模样看来全是装的。这人是从新提拔的年轻将官里挑出来的,据说履历上写着“沉稳可靠、寡言谨慎”,可此刻他在铜镜前转着圈欣赏自己的破衣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头得问问他,这份履历是不是找人代写的。
地下灵器市藏在东境边界一处废弃矿洞深处。
矿洞口长满了荒草,若不是安彭熟门熟路地拨开草丛露出一个铁环拉门,我几乎要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废弃矿坑。顺着铁梯往下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穹顶高悬着数十盏灵石灯,冷白的光把整座地下集市照得亮如白昼。两旁的摊贩席地而坐,毡毯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灵器和法器。
一位摊主袍角被烧出好几个焦边,大概是丹修;卖阵盘的摊主鼻梁上架着厚如玉符的琉璃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刻微型阵法;剑修的摊位最豪爽,几柄寒光凛冽的灵剑直接插在地上,摊主抱臂靠在墙上,一副爱买不买摸样。
魔修也不少,有个黑袍魔修蹲在角落里卖妖兽骨甲,旁边还竖了块木牌写着“北境沙蝎壳,童叟无欺”。
分明是人多眼杂,却反而异常和睦安静。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盘问来历,所有交易都在极低的交谈声中进行。
偶尔有陌生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而过,也只是微微侧身让开,目光都不曾交汇。
安彭压低嗓音在我耳边介绍,这里的管理者修为深不可测,只要有人动手,他眨眼间就能现身,所以从来没人敢在这里挑事。他刚说完,对面摊子上一个丹修和魔修因为一枚兽丹的价格杠上了——但也只是面红耳赤地用小声争吵,偶尔实在气不过就蹲在地上画圈,全程音量没超过树叶落地的响动。
我们寻到器修摊位去挑选隐匿法器。
那器修的小摊子明显比周围其他摊位华丽许多,底下装了四个轮子能推着走,摊位上悬浮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有泛着幽蓝暗光的玉佩,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隐身斗篷,还有几枚银色的指环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折射出一道光。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琉璃镜,镜片后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三颗金牙,压低声音问我们是要隐匿灵力波动还是隐匿魔气。
我说都要。
他嘿嘿两声,从摊位最深处摸出三枚灰扑扑的骨戒,戒面粗糙无光,看上去像是刚从哪个荒坟里捡出来的便宜货,可当我把戒指戴上手指时,体内翻涌的魔气骤然一收,连呼吸都轻了三分。老头抱着胳膊靠在摊位上,说这是用北境枯骨荒原底下埋了千年的匿息兽指骨磨的,戴上之后渡劫期以下谁都探不出你的底细。
置办完隐匿法器,安彭带我们二人拐进了集市深处一家不起眼的糕点铺。
门面极小,只挂了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但店里飘出来的甜香能把人的魂勾走半条。店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看见安彭立刻笑眯了眼,用东境土话熟络地招呼他。
安彭也不看菜单,手指在玻璃柜台上从左划到右,几乎每样都点了一份——桂花糕、栗子糕、枣泥酥、松仁糖,连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红糖糍粑都没放过。
店主麻利地打包,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全装进了储物袋。安彭接过储物袋时又指了指柜台角落里单独搁着的一小碟黄澄澄的东西,说这个也打包。
店主笑着用土话回了句什么,又额外多包了一层油纸。廆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那摞油纸包,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能不能先尝一块。
我点了点头。他拆开一包栗子糕,掰成三块,递给我一块,又递给安彭一块。
安彭摇头说不必,说自己和闺女就爱吃这个。
回到东境军府时已是深夜,枫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府门前的赭红旌旗被吹得猎猎翻卷。
安彭没有往正厅走,而是径直穿过廊道拐进了军府后院的马厩。
马厩里亮着暖黄的防风灯,几匹高壮的母马正在槽前嚼夜草,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其中最高大的一匹枣红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耳朵往前一竖,然后挣脱了拴马绳,小跑着冲过来,把整张长脸都埋进了安彭怀里。
安彭岿然不动地站着,腾出一只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包单独打包的黄澄澄糕点,拆开油纸,是一块桂花糖饼。他掰成小块,摊在掌心,母马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指上,舌头卷走糖饼时格外轻柔。
安彭用另一只手顺着它额前的鬃毛,那动作和之前在书房里翻巡逻日志时一样认真而专注。我看着这一幕,不自觉笑了笑。
储物袋这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波动。
我把它翻出来捧在掌心里,符纸微微发烫,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只是亮着。我凑近耳边仔细听,有呼吸声——极轻裹着夜风。
“小秋。”是师兄的声音。我下意识把传音符贴得更近,脚下走动,手指按下,贴近到符纸边缘蹭过耳廓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我快步离开府衙,走到老远我才开口,说师兄,好想你。声音出口才发觉有点抖,干脆把整张符纸贴在脸上,跟他闷闷地说我在东境。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也在东境。”
我呼吸都快停了,连忙问他在哪里,他说枫叶镇中西面崔家茶园下的灵石矿,距离红枫岭很近,我想也不想就御剑离开,口中语速极快:“师兄等我!”生怕说慢一步他就离开了。
我把传音符贴在耳朵上。符纸里的呼吸声还在,没有挂断。
距离此处不远,我飞到上空时忙问他具体方位,最终我在茶园附近的一颗枫树前看到了他,他身体又结实了几分,月光正巧照亮他所在的那片,他脊背挺直如剑,我来不及挺稳住身形,直接从剑上跳下落到他结结实实的怀抱,我知道师兄能接住我。
“师兄怎会来这里?”我口中还在喘息,没听到陈峥危口中回答,他低头把嘴唇覆盖了上来,扯过我衣襟换了个方位让我靠在树干,他眼睛很亮,嘴唇离开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而后重新亲吻。
一下一下的吻落到我嘴唇,脖颈,腿几乎站不住,我抱住他,心跳的几乎要挣出胸腔。
“师兄,不要回魔宫了。”我的嗓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我攥着他后背的衣料,“不要因为小秋又回到那座牢笼。秋只要师兄好好的。”
我以为他会答应。可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那只手揉在我发顶,力道很重。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可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都压不住:“小秋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这个废物师兄。现在却先让我放手?”
我在他怀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喉咙被一团酸涩堵得严严实实。这句话像一柄极钝的剑,不锋利,却砸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他从不提我为他做了什么,不提我入魔,不提我杀人,不提我替他挡下夜无霜的所有荒唐。
他从来不说这些。
可他心里一笔一笔记着,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收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我的小秋还在那里。所以我回来。”
我被他重新压在一旁的枫树干上亲吻。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料硌在后背上,这颗枫树正巧枝干粗大,可以斜躺上面。
他的手指插进我发间,托着我的后脑勺,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久。枫叶被夜风吹落,一片一片落在我们肩头,落在交缠的衣袂间,谁也没有去拂。
最后分开时,我的嘴唇发麻,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谁都没有说话。我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不舍得去松开。最后在枫树月下,好好看看他,我的师兄,越发俊朗了,我手指依依不舍描摹他的眉眼,陈峥危。
最后一吻,我转身往军府走,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御剑回到府衙,廆焦急的等在门口,看见我后,嘴唇一张一合在传音符说了什么,大概是回来了什么的。
我落地,廆焦急问我去哪里,他突然目光一闪直直盯着我的嘴唇,他问我嘴唇怎么是肿的。我说被红糖糍粑烫到了。
廆说我把他当小孩。
我轻笑回到卧房。
还没高兴太久,另一张传音符又亮了。
夜无霜的声音从符纸里漫出来,慵懒里裹着笑意,问我东境风景如何。
我握着符纸,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枫叶很漂亮。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我太熟悉了,每个字都像是被桂花甜香泡过的钩子,问我回头要不要去枫林试试。
愣了短短一瞬,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果断掐灭了传音符。翻身吹灭烛灯,把脸埋进被褥里。
窗外枫叶沙沙响,被褥上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皂角味,和枫岭飘进来的极淡的草木清气。我在黑暗里闭上眼,心想明天还要蹲守,不能熬夜,不能想东想西,不能让那个疯子知道我心始终在跳动。
次日我依旧前去那座山。凭这些魔将的修为应该不会有问题——他们个个都是夜无霜从深渊里带出来的嫡系,修为比我高深得多。若他们一去不回,我就更不用说。
埋伏设在山谷两侧的密林里,枫叶红得滴血,倒是天然遮蔽了身形。
我和安彭蹲在一处,廆和其余几个老将分散在另外几个伏击点,传音符全部调至即时联通。
起初一切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枫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一个人直接消失了。凭空消失。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没有阵法启动的痕迹,没有空间撕裂的震荡,就像一枚棋子被从棋盘上轻轻拈走,连棋子自己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安彭的脸色在那片枫影下变得铁青——消失的那人修为同他不相上下。各方迅速通过传音符联系他,所有频道里只有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人死亡,魂灯直接湮灭。连最后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所有人的传音符里同时炸开一声极短促的闷响,然后归于沉寂。
山谷依旧安静,枫叶依旧红得像血。所有人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失踪的一人始终联系不上,我头一回感到无从下手,连对方是什么东西都没看清,就一死一失踪。
继续蹲守时,却来了两队陌生的人。看不出什么修为,修的什么也不明显,衣袍制式混杂,像散修,也像凡人,甚至还有个穿着商贩短褐。他们站在那个魂灯湮灭的魔将死去的位置,几个人绕着转圈,像是在查看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迅速出手,布下最高级别的天罗地网,加上各种压制符箓,金色的禁制光芒瞬间把那一小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
那几人被罩在网中,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转头看向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是意外。然后他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天罗地网完好无损,压制符箓还在燃烧,网中空空荡荡,连一丝残存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安彭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出手后对方原地消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们留几人镇守后立刻回府衙商讨。
书房的舆图上又多了一处标记,墨色未干。
安彭站在窗前,背对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能逃脱天罗地网的,只有生魂。”我点头。想到了最为神秘的修士——鬼修,它们没有实体,本就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天罗地网困得住肉身,困不住已经半只脚踏进冥界的魂魄。
可鬼修向来深居简出,大多呆在鬼域、冥界、鬼市,他们极少在人间活动,更不会成群结队出现在东境的山谷里。若消失的人是被送走到冥界或鬼市也有可能灭掉魂灯的,鬼域就在修行界一处地方,但踏入冥界或鬼市,就相当于死了。
我们把那幅图案拓印出来,墨线与红线勾勒出的两个轮廓几乎可以重叠,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宗门特有的纹路。安彭盯着拓片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纸页发黄的《冥界宗门图志》,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枚极相似的符文图样,说极大可能是冥界宗门的标记。
冥界也是有宗门的。并非人间散修那种松散的联盟,而是真正扎根在幽冥鬼界深处的古老存在。他们极少与人间来往,但每隔数年便会有弟子通过鬼门来到阳世,或是采撷魂魄,或是寻找某样东西。若此事当真与冥界宗门有关,那东境山谷里失踪的人就不是真正的死。
寻常人想入鬼市,只有等。
上元、中元、清明、乞巧,一年中鬼门开启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开启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时辰一过,鬼门关闭,滞留其中的人便再也回不来了——魂灯也会随之湮灭。
这些鬼门或开在荒山野岭的乱葬岗上,或开在古战场万人坑深处,或开在水边。但绝不可能开在寻常的山谷里——除非有人在那里人为打开了一道鬼门。
安彭的手指在拓片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明天去山谷再查,若真有鬼门残留的痕迹,定会留下阴气侵蚀的焦痕。
终于不是一头雾水的状态了。
我靠在椅背上,就着茶水吃糕点,桂花糕甜而不腻,栗子糕绵软沙糯,红糖糍粑回热后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安彭在书案那边翻《冥界宗门图志》,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枫叶被风吹响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有几分午后小憩的安逸。
廆坐在我对面,嘴里塞满了松仁糖。他絮絮叨叨说安彭家的闺女真漂亮,那匹枣红马的鬃毛编辫子肯定好看,说自己也想养只马但不会养,东境的糕点比魔宫的好吃,魔宫的厨子只会做那些精细菜,吃久了腻得慌。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又拿起一块枣泥酥。他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问我:“少主,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我手里的枣泥酥停在半空。想了一会儿说,是不顾一切想护着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说完我却是再没胃口再吃下去了,把剩下半块枣泥酥搁在油纸上,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安彭书案旁,问他借了那本书,看看有没有其余更多的线索。安彭没有多问,只是把书推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枚极相似的符文图样。
然后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很安静。我低头看那枚符文,假装没注意到。
窗外枫叶沙沙响,廆还在身后絮叨养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