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的戾气减少了。
这话是廆说的。
那日我批完公文从正殿出来,廆跟在我身后,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说自从君上被少主您拿条发带把人勾走后,魔君就跟换了魂似的,他说自己现在居然敢在汇报军务时稍微卡壳了;以前夜无霜扫他一眼他就觉得后脖颈发凉,现在君上扫他一眼,他觉得那眼神里居然有几分“今天心情不错”的懒散。
我靠在游廊的柱子上,手里转着喝空了的茶盏,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廆看着我,表情极其认真,一字一句道,“驭夫有方”那眼神真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我很厉害,认为我用了某种高深莫测的手段,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君驯服了。
我失声笑了出来,把茶盏搁在栏杆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解释。
走到寝殿门口时我还在想廆那副一本正经夸我驭夫有方的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其实哪有什么驭夫有方——离开那三个晚上我根本没睡,背着他跑南境最偏远的勾栏院里偷师学艺去了。说勾栏院都算抬举,那地方藏在乌霞镇最深的巷子里,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
我偶然路过,听见里面有个老伶人在教姑娘们怎么用眼神勾人、怎么用头发丝撩拨、怎么衣服*的让人心痒又不至于失态。
老伶人大概把我当成了哪家想学媚术的小倌,倾囊相授,从发带到跪姿,从若即若离的指尖勾手背到把人按在床榻上时该用什么角度俯视才最让人失控,教得比老吴批公文还仔细。
白天查案,晚上学艺。
三天没合眼,走的时候还付了一笔不菲的学费。
没想到夜无霜真就吃这一套,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最无法抗拒的点上。那晚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热烈,失控到连自己都没料到。
这些事我当然不会跟廆说。但我靠在寝殿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枣树,忽然觉得这笔学费花得真值,太值了。
当然,我顺手把那个地方端了。
那些姑娘和哥儿被我打发去了南境新开的织坊做工,老伶人则被押回军府交给专人审——那人五大三粗,横着张冷脸往审讯室里一坐,还没开口,老伶人就全招了。
至于那笔学费,端窝点抄家之后成倍返还给了我——老伶人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全充了公,正好填了南境军府重建的窟窿。
一举三得:学了手艺,救了人,还赚了钱。
这事被廆记在了南境财务的账簿上,条目写的是“少主查抄非法勾当,充公银钱若干”,写端端正正,谁能看出这笔钱的前身是一笔学费。
只有老吴在翻阅南境账簿时,花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账本。
夜无霜越来越纵容我。
不是那种暗戳戳的、藏在寝殿里没人看见的纵容,而是正大光明的、当着满殿魔将的面,把底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他自己大概都忘了那条线曾经画在哪里。
那天正殿议事,各忙各的,几个老部将正在争论北境灵石矿的税赋该不该减免,几位将军站在沙盘前用长杆指着几处新标出来的封印监测点。
我坐在正殿下方随意一张桌子,手里翻着刚呈上来的文书,脖颈有点酸——昨夜批公文批到半夜,又被某人从身后搂着睡了一整晚,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抽走了,醒来时后脑勺搁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落枕似的僵。
我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很小。
夜无霜看见了。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玄色礼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众将的声音顿了一拍,以为他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结果他走到我面前,低头问了句:“坐这里累不累?”
我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他刚才不是在听北境税赋的争论吗?怎么突然注意到我揉了一下脖子?他见我不答,又补了句:“去那边坐,本座给你捏捏肩。”下巴朝黑玉王座的方向微微一扬。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在灯罩里流转的嗡鸣。
去那边坐。
黑玉王座。
他让我去坐他的位置。这还不算完——他还说要给我捏肩。魔君给少主捏肩,在正殿上,当着所有正在议事的魔将的面。
我扫视了一圈。章飙的长杆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他旁边的副将把军报举得高高的,整张脸都挡住了;廆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耳根红了一路;连老吴都难得地停下了磨墨的手,抬眼看了看下方众人,随即迅速神色如常,继续磨墨,只是墨锭转得比平时慢了半圈。
我向来得寸进尺。
他敢当众说,我就敢当众接。
我笑了笑,放下文书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在满殿鸦雀无声的注视中走到黑玉王座前,转身坐了下去。王座很宽大,椅背是整块黑玉雕的蟠龙纹,坐上去才发现这位置比旁边那张黑檀木椅子舒服多了——视野也好,整个正殿一览无余,连角落里廆偷偷用余光瞄我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无霜跟过来,绕到王座后面,两只手落在我后颈上,拇指准确无误地按住后颈的风池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揉捏的手法居然颇为专业。我舒服得差点眯起眼,后脑勺不自觉往后靠,正好抵在他腰腹间。
阶下鸦雀无声。
我靠在王座上,仰头倒着看夜无霜的下颌线,他垂着眼,专注地揉我的肩颈,好像周围这些魔将不过是殿里的石柱子。但也只是这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就原形毕露了。
原本按在我后颈的拇指悄悄往旁边滑了半寸,沿着衣领边缘蹭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力道从“按摩”变成了“摩挲”。我蹙眉提醒他收敛,他手指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又按回去,但没过多久那只手又开始不老实,指尖绕着我后颈轻轻打圈。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后颈的酸胀感确实散了大半,但脑子里转念一想。夜无霜是什么人?
他是能在王座上歪一整天听魔将们吵翻天都懒得动一下的人,是能用最慵懒的语调把最无聊的公务处理得滴水不漏的人。什么时候在议事中途站起来过?什么时候主动给人捏过肩?他根本不是想给我捏肩。
他是想跑路。捏肩是假,暗示我离开是真——他听腻了北境税赋的争论,懒得看章烁用长杆在沙盘上戳来戳去,又不好当着满殿魔将的面直接甩袖子走人。
于是拿我当借口。我又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师父是听腻了,想走了?”他捏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指腹绕着我的风池穴打圈,嘴角那点弧度已经不打自招了。
他没说话,但手指在我后颈上极轻地捏了一下,开始催促我,是“知道了还不走”的意思。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阶下还在争论北境税赋的几个魔将微微颔首:“诸位继续,君上与我有些要事相商。”夜无霜已经率先迈下台阶,玄色下摆扫过蟠龙纹金砖,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活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牵引绳的大猫。
我快步跟上,身后传来章飙如释重负的长舒气——大概君上不在场,他汇报封印进度时也能少结巴几次。
他问我出宫走走如何。
我点了点头,天天待在这里确实腻了——正殿、偏殿、寝殿,来回倒腾,批不完的公文,听不完的议事,连廊道里有几块金砖松了都能闭着眼数出来。
他拉着我去换了身夜行衣。一身改良过的玄色贴身劲装,衣襟收紧,袖口束着皮扣,腰封是软革的,把身形勾勒得利落修长。他替我系腰封时手就开始不老实,系着系着就滑到我后腰上,指腹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摸。
我问他到底还走不走了,他才作罢,把手收回去,然后退后一步,张开双臂,理所当然地看着我。
他也要我替他换。
我笑了笑,从衣架上挑了一件大红的。那料子是南境新贡的朱砂绸,红得极正,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暗金流光。他挑眉看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故意的”。
“反正是乔装,自然要穿成和平时不同的。”
“是秋想看?”我点了点头。
他还是换了。朱红绸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银发披散在肩头,红白相映,妖冶得不像凡人。他最后伸手抓了个黑色兜帽,下摆精致缀了一圈银白流苏,往头上一罩,帽檐压得很低,只漏出几缕银白碎发和一小截下颌线。红衣黑袍银发,站在昏暗的偏殿里,我看的愣神。
然后,兜帽下他的发丝缓缓长出墨色,遮掩了原本银发。我替他理了理帽檐下漏出的碎发,说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他握住我的手,推开偏殿的侧门,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离魔宫不远的这座城镇叫夜梧渡,不算大,但地处魔界商路交汇口而格外繁华。远远看到沿街挂满了灯,烨烨生辉。街市喧闹,人欢马叫。
酒楼里飘出丝竹声和隐约的酒令。
我牵着他走在街头,他黑色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干脆由我牵着走。
我远远看见最繁华的街角处耸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香楼,飞檐翘角,绯纱缭绕,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倚在二楼栏杆上甩着帕子,笑声脆生生地洒在夜风里。
我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他,宫中也无后妃,若有哪方面,他怎么解决的?他嗤笑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旧事。
“本座的第一次就是你师兄。”
说完他一顿。我也一顿。
这句话的意思太多了。我们同时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依旧牵着手,他兜帽遮着脸,步伐平稳,似乎刚才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陈年旧事。
我不想开口,不在和他聊天闲扯,他拉着我迅数拐进一处暗巷。
巷子极窄,两侧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把远处的灯火和喧嚣都滤成朦胧的背景音。
我被他轻轻按在墙上,一手撑在我耳侧,另一只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紫眸,夜无霜用不满的语气问我,莫非之前一直都认为他是那种会跑出去到处沾花惹草的人?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这样认为的。他长得实在太像那种人了,加上平日里随意又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想。
夜无霜气笑了,撑在我耳侧的手慢慢滑下来,不轻不重地捏住我后颈,低头时额头抵在我额头上,用被冤枉后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他没有。
这几百年里就放纵那么几次。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别人,直到遇到我。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大概是“没想到君上如此表里不一”之类的调侃,话还没出口,巷口忽然涌进来一波人。
为首的是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油头粉面,衣袍倒穿得人模人样,领口却歪歪斜斜敞着,手里还拎着半壶酒。
他看见巷子深处我们二人贴在一起,噗嗤笑了两声,嗓门大得生怕身后跟班不知道这里有人:“哎!两个浪货,酒楼都住不起吗!”
我和夜无霜俱是一愣。
同时回头看那人晃悠悠走近几步,借着巷口漏进来的灯笼光看清了我们的脸——先看见我,嘴一撇,满不在乎地哼了声“就这?”
然后抬头目光移到夜无霜脸上,借着灯笼光和月色看清了那双紫眸,看清了兜帽下那张过于精致、过于妖冶的脸。他怪叫一声,酒壶差点脱手,手指头点着我,大着舌头嚷嚷:“欧呦天仙美人怎么让这个——又矮又——”
话未说完。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珠猛地暴突,嘴巴还张着,舌头伸了一半,然后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酒壶滚落,在青石板上磕碎了玉质壶嘴,酒液淌了一地。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脚步声乱成一片,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夜市喧嚣里。
夜无霜收回目光,连看都没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捏着我后颈的手轻轻使了点力道,把我重新按回他怀里,低下头继续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
他在我唇上碾磨了几下,拇指懒懒擦过我嘴角。
我无奈地看着他开口,“你的子民。”他轻笑两声,说了句他不配,然后继续那个吻。
情到浓处,他又开始攀扯我衣襟。修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挑开我腰封上的暗扣,领口被他扯得歪歪斜斜。
我后背抵着粗粝的巷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偏头躲开他的嘴唇,笑着问他,堂堂魔君,酒楼都住不起吗。他轻哼一声,把我从墙上拉起来,抬手拢了拢被他扯乱的衣襟,系好腰封,然后牵着我往巷口走去。
路过那具尸体时,他弯腰把我打横抱着,随意抬脚,踩爆了脚下之物。骨裂声在窄巷里闷闷地回荡,他放下我,牵着我继续走。我在心里替那人默哀了片刻——若我出手,他顶多被揍一顿。可惜,他偏偏撞上了夜无霜。
这座城镇最大的酒楼叫暗香浮。
主要是玩乐的——斗酒赋诗,曲水流觞,丝竹声不断从雕花窗棂里飘出来,混着酒香和脂粉香。门口悬着一整排绯色纱灯,光影浮动。
我们二人跨进门,立刻有人迎上来。
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手里摇着把檀骨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疏疏朗朗的墨竹。他面容清秀,举止风雅,未语先笑,折扇轻摇间香风阵阵,端的是副风流贵公子的派头,介绍自己林家人。
只是他目光扫过来,落在夜无霜身上时,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极亮的惊艳。
他热情介绍着这里所有业务——斗酒的规矩,曲水流觞的玩法,后院还有投壶和射覆,二楼雅间可以听琵琶,三楼露台能俯瞰整座园林的灯火。他嘴里滔滔不绝,眼神却时不时黏在夜无霜身上,从兜帽下露出的墨黑发丝扫到朱红绸袍的下摆,再从下摆扫回那双微微发亮的紫眸,折扇摇得呼呼生风。
我被周围的景致吸引了。
这座暗香浮不愧是夜梧渡最大的酒楼,占地极广,内部是一座巨大的园林。一步一景——假山错落有致,清溪蜿蜒穿过竹林,溪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蒙了绢纱的灯火。
远处有座水榭,绯纱缭绕,丝竹声从水榭里悠悠飘出来,和着风里的花香。我正看得出神,没注意到身旁某人越来越黑沉的脸色,直到他喊了一声“夫君”。
不大,但咬字极清晰。我立刻回头,错愕间连忙认下这个称呼,讪讪着快步走回他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他嘴唇微抿,像是在表达极轻的埋怨。那个年轻男子见状,打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从夜无霜的发丝扫到他的紫眸,从他过于高挑的身形扫到衣着品阶的不凡。
他引我们到一处单独的园中园,拱门上题着“静潇园”三字,踏入月洞门,里面是一间极雅致的茶室。竹帘半卷,檀香袅袅,矮几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汤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说看二位不是喜欢喧闹的,这处静潇园适合二位参观,里面备有上好的茶水,请二位品鉴。
我不知道他目的,但我看出来了他想打夜无霜主意——从进门起那双眼睛就没从夜无霜身上移开过,此刻更是借着介绍茶室的由头,扇子轻摇,身子微倾,几乎要凑到夜无霜身侧去说话。
我装傻充愣,装作不知,拉着夜无霜跟着他进了茶室。
夜无霜大概也好奇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发作,只是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被我牵着手,乖顺得真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偏偏自己家男人还不懂保护自己,浑然不觉有人在觊觎他。
他喜出望外,见我们进来,摇扇子的频率都快了不少,嘴里说着什么“二位贵客移步牡丹亭”“蓬荜生辉”之类的废话,目光却越过我,直直落在夜无霜身上。
牡丹亭藏在一片竹林深处,四面环水,只一道九曲石桥与外相通。亭中石桌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碎成满池星子。四周无人,夜无霜坐下抬头时兜帽漏出了大半张脸,墨黑发丝,紫色深瞳。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眼睛亮得像捡到了绝世珍宝,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红,折扇都忘了摇。
我笑着跟他闲扯,说我们二人是南境来此的闲客。
他一面问我南境风土人情,一面殷勤地给夜无霜斟茶——茶壶倾斜的角度都刻意调整过,务求水流如丝,姿势风雅。夜无霜垂着眼,盯着面前那杯茶,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眸看我一眼,眼神幽怨。我朝他眨了眨眼。
聊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忽然问道,观您气度非凡,敢问您为哪家公子。他终于是发觉不对了——我对南境太熟了,商会结构、风土人情、南境军府重新洗牌的事情,这些都不是普通富商或世家公子能接触到的。
他大概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但全程一言不发的夜无霜又让他捉摸不透,可能把他当成了某种身份特殊、不便开口的人物。
我想了想,借了章飙的名号,说自己章家人,他可正儿八经算得上是大家世族。
那人果然知道章飙,脱口问道可是那位章飙大将军。我矜持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请他莫要说出去,家中不允小辈来此地游玩。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郑重说要敬我一杯,说罢亲自拿酒去了,折扇都搁在桌上忘了拿。
他前脚刚转过九曲桥,夜无霜后脚就开口了,语气幽怨得能拧出汁来:“章飙?”我凑过去在他唇角极快地亲了一口,说有本事你当众亮身份,让他们知道魔君同少主幽会逛酒楼。
他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野山认真听取审核大大意见中,哪天若没更新,大概是没过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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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篷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