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他要疯死在我身上。
魔修是不禁七情六欲,但他混账的要死。
到了浴池,他屏退所有人。
魔侍们垂首退出去,石门在身后合拢,把氤氲的水汽和地热泉眼特有的微涩矿物香封在这方寸之间。
他这才把我从肩头放下来,白玉地砖上地砖被地热泉水常年浸润,触面温润如玉,隔着锦褥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地底蒸腾上来的暖意。
锦绒被褥散。目光落在在玄色锦绒上被浴池雾气打湿的暗处。
他微微偏头,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像是暴殄天物。
他眼神太直白了。我伸手从浴池里舀起一捧清水朝他泼过去,正中他衣襟。
水花溅在他脸上把他素白中衣的前襟泼了个半透。他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间漏出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不但没恼,反而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浴池殿里荡开,被水雾滤得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不像是不可一世的魔君,只是是偷了腥的猫在回味昨晚那顿大餐。
“秋蛇来,本座给你清理清理。”
他把被水泼湿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修长苍劲的小臂,从池边拿起白玉舀瓢,舀满温泉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示意别动。
浴池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在水雾中晕开一圈圈柔光,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诞,耳边水声、呼吸声,分明就二人,却显得嘲哳,声音总是隔着一层雾。
水波荡开一圈圈弧线。
“还是很困?”
“嗯。”
“歇着吧,先不用管南境的摊子。”
声音总是隔着雾气,模模糊糊不太真切,
这浴池对他来说刚刚好——水深到胸膛。但对我来说就有些深了,毕竟他比我高了整整一头,这里原本就是按照他的身量建造的。
我脚尖够不到池底的砗磲贝,趴在池边感受水波的缓缓荡漾。
身上仿佛蒸透了。有他干的,有水汽蒸的——这浴池的地热泉眼常年翻滚着硫磺味的热雾,把整座殿宇熏成了巨大的蒸笼。肌肤从里到外都被蒸成了淡粉色。
他把我从浴池里捞出来时整个人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膝盖打颤,脚趾蜷着,手臂挂在他脖子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锁骨,连骂混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那张锦绒被褥早已被沾得湿透,孤零零地摊在池畔的白玉地砖上,皱成一团。
他赤着脚走过去,单手把它拎起来,水粘稠的下淌。褥子被扔进角落的藤筐里,而后从衣架上扯了件干净的白袍裹住我,我被他重新扛回肩头。回到寝殿时,我被他放在柔软的床褥上,照例吻别。
殿门合拢,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陷在锦褥里,昏昏沉沉的,脑子被烧得不太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燥。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松墨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残香,觉得这热的不太对。
热也不该如此。我是修士,泡个温泉不该烧成这样。
我抬了抬手指,发现自己连内视经脉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算了,大概是昨晚太过了。我把被子踢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凉一凉,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有人唤我。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和水雾,像是隔着整座寒山的云雾在喊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师兄”——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在即将溢出嘴唇的瞬间被长久以来紧绷的恐惧硬生生截住了。不能喊师兄。
师兄不在,师兄在偏殿,师兄的窗子关着,夜无霜不让我见他。喊师兄会被听到,喊师兄会害了他。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近乎呓语的气音。
最后说出口的是:“夜无霜。”
夜无霜坐在床沿,一只手正搭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听到这声唤,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应声,只是把手从我额头上移开,转身对殿门外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片刻之后,十几个人鱼贯而入。
大概都是魔宫的御医,平日里在各殿轮值,此刻全被他召来了。
那些指尖刚搭上我的手腕就被烫得微微离开。我听见有些年长些的御医令闻讯赶来时还喘着粗气。
我听见有人说:“君上,老臣斗胆——少主身子骨本就单薄,连日辛劳兼之……”他顿了顿,应该是用了个极含蓄的说法,“又兼之君上恩慈过甚。少主年纪尚轻,修为虽精纯,肉身却未及淬炼,实在受不住这般连日劳累。老臣恳请君上节制。”
夜无霜问:“为什么还没醒?”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
老御医令许久又说我是身体操劳过度引发了高热。他说我底子好,服了药好好睡一觉便能退烧,没有大碍。
最后是他们轻手轻脚地声音。最后一个还有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刺耳,我听见急促的呼吸和倒吸气声。
殿内安静下来。
一只手伸来把我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擦过我的眉骨,动作很轻。他轻轻喊我的名字,台秋蛇,三个字,咬得清晰而郑重。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唤了一声无霜。
耳边他对其余人说:“收拾好就退下吧。”
我热的要推开身了的褥子。那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推不动。
我用手腕去扯,手指抓到了一把柔软的东西——是头发,很长的头发,冰凉顺滑,缠在我指间像一匹被柔软的丝绸。
我扯了两下,把那团银白从脸上拨开,露出底下那张模糊的,妖冶的脸。
是夜无霜。只能是夜无霜。
这种认知让我放弃了挣扎,扯两下作罢,手从他头发上滑落,垂在床沿,有气无力地说了声热。
身上那个沉重的重量挪开了。
片刻后,一块沾湿的布巾落在我额头上和各处,每一处动作都慢得不像是他的手笔——他的手不该这么轻,不该这么有耐心,不该在这种时候不趁机占点便宜。
可那确实是他。
然后我又沉进了黑暗里。
再睁眼。正午的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明晃晃的,刺得我眯了眯眼。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了,脑子虽然还有点昏沉,但不再是昨晚那种连内视经脉都做不到的混沌。
我动了动手指,连指缝里都清清爽爽,还残留着极淡的药草清香。身上搭着一条手臂。沉甸甸的。
夜无霜躺在我身侧,银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衣襟微敞,眼睫低垂,呼吸平稳而悠长。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时截然不同,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可我不过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他就醒了。
紫眸几乎是瞬间睁开,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种极深的清醒。
他收紧手臂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胸腔骨血。银发蹭了我一脸,他的下颌抵在我头顶,声音还是带着几分未褪的沙哑,低低地叫了声台秋蛇。
我回抱他。手掌轻轻拍了他后背两下,轻柔的像安抚一头终于肯安静下来的猛兽,像拍着一个在深夜惊醒的孩子。
他的身体在我掌心下微微一僵,然后极缓慢地松弛下来。那些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肌肉,从肩胛到脊柱,一寸一寸地卸了力道。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银发蹭过脸颊,呼吸声从粗重渐渐变得平稳。
他不碰我了。
平日只是安安分分,夜里我翻身时他的手臂会下意识收紧,但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
他不碰我,我还乐得自在。
但这场游戏不是他退一步我就可以心安理得不走了。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从一开始就是他追,他逼迫,他把我按在各种地方亲咬,用暴力和温柔交替着来攻防。
我必须主动。
他不主动,我必须让他知道我也会主动,我会需要他,我会主动去靠近他。不是因为他逼我,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只要你别碰师兄我可以承受一切”,而是我自己想。
这日他在正殿批公文。
我佯装去拿他手边那杯茶,低头凑近杯沿时用余光扫了一圈——老吴在侧殿整理文书,几个魔将正低声争论着什么。然后我趁所有人不注意,偏头在他嘴角极快地亲了一下。他的手指顿在公文上,紫眸微微睁大。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
我走到游廊尽头一处杂物偏殿门口,刚停住脚步,身后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转过来按在墙上。
他追过来了。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切、更不得章法。
按在我肩上的手在发抖。夜无霜大概从来没想到会是我先迈出这一步——在他退让的时候,在强迫自己克制的时候,我会自己走到他面前,踮起脚。
我们在游廊尽头待了很久。
反复的,他总要小心翼翼看我一眼,然后又重新覆上来。手始终在抖,指尖的轻颤。
后背抵着冰凉的殿壁,他吻断断续续。直到远处传来魔侍巡逻的脚步声,他才松开我,退后半步,拇指擦过我嘴唇,眼里的光比正殿里所有夜明珠加起来都亮。
“今晚,”他开口,嗓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个调子,尾音微微上扬,“还来亲本座吗?”
我从他手臂下钻出去,整了整被他揉皱的衣领,头也不回地往正殿走,扔下一句:“看你表现。”
——
殿角的铜漏壶已经悄悄滑过了平日那个刻度——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按捺不住,从王座上走下来,不管我手里还有多少份公文没批完,直接把我从桌案拎起来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
今日他只是埋头公文,朱砂笔悬在指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丝毫没有意识到该干什么。老吴在旁边磨墨,墨锭转得比平时慢了一倍——他大概也在等。
我喝完面前茶盏里最后一口橙汁,把杯盏轻轻搁在桌角,站起来。正殿里几个正在汇报军务的魔将声音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念,但他们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我身上。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
他抬起头,紫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当然不可能是期待我去扛他,太惊悚了。
我能扛动吗?能。
他看起来高大威严,其实骨架修长匀细,抱起来比看上去轻。但如今火候不够——不是臂力不够,是这场游戏还没到我能把他扛起来扔上床的地步。
想到此我笑了笑。
然后趁着这个笑,我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搁在案上的手背。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朱砂笔从指间滑落,在还没批完的文书上滚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笔站起身来,眼里的光从平静变成某种极亮的期待。
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弯腰把我扛起来了——他的手已经抬到半空,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扛我之前的起手式。
我迅速抓住那只手,十指交握,在他发力之前拉着他往殿外走。
身后满殿的魔将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汇报军务的那个偏将举着文书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念到一半的词卡在嗓子眼里。
他们大概早就偷偷在看好戏了——廆跟我说过,之前几日我批完公文都是径直离开,从不回头,而夜无霜就会坐在王座上,手里转着那支朱砂笔,望着我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那眼神用廆的原话说,像一只被忘了带出去遛的,狗。
廆真的,纯粹的向着我,胆子大到敢调侃到魔君头上。
我拉着他穿过游廊,经过那间杂物偏殿时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指。
我偏头看他,他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但脚下没有任何迟疑,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大概以为我会继续若即若离地吊着他,以为这场关于“谁先主动”的游戏会持续更久。
可我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寝殿,殿门在我身后合拢。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我,眼睛是他每次确认“这一刻是真的”时才会流露的、极短暂的脆弱。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我发顶,极轻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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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鸳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