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真正的狂风,从渤海湾的方向,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和深秋刺骨的寒意,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凶兽,呼啸着、呜咽着,冲进了这片血腥弥漫的校场。
它卷起地上的黄沙,卷起碎裂的旌旗布条,卷起散落的兵刃碎片,也卷起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新鲜血液的腥甜铁锈味。风打在脸上,沙砾如同针扎,迷得人睁不开眼,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可这刺骨的寒意,与校场上此刻弥漫开来的另一种“冷”,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那是从心底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足以冻结一切希望和热血的——死寂的冰冷。
方才还如同沸腾油锅般喧嚣、怒吼、战意冲天的校场,仿佛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呐喊、咆哮、兵刃碰撞的余响、战马的嘶鸣——都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只剩下了风声。
呜咽的风声,呼啸的风声,卷着黄沙、掠过旗杆、穿过人群缝隙时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嘶吼声。
可这风声,非但没有带来一丝生气,反而将这死寂衬得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
人们僵在原地。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弹不得。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爬上来,迅速冻结了他们的血液,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凝固了他们的肌肉。
方才还振臂高呼、热血贲张、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登天阁拼个你死我活的渤海群雄,此刻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放大,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抹猩红的身影,以及擂台下、那三具不久前还鲜活、此刻却已冰冷僵硬的躯体。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有人张着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但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冰冷的棉花,只有“嗬嗬”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在这死寂的校场中此起彼伏,显得异常刺耳,也异常……绝望。
那喘息声,不像活人,倒像是被踩住了脖子、徒劳挣扎的老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冰冷的战栗,扯得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
方才那一番惨烈搏杀带来的热血与悲壮,那同仇敌忾、向死而生的激昂,那三位前辈高手挺身而出的无畏身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希望,都仿佛被智兆那轻描淡写、却又恐怖到极点的三招,给硬生生掐灭了,然后又被这狂风一吹,瞬间冻结,碎成了冰渣。
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从皮肤,冷到了骨髓。从心脏,冻僵了灵魂。
无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任何语言,在这绝对的、碾压性的恐怖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半柱香之前。
那时,校场的气氛虽然凝重,但远未绝望。渤海武林硕果仅存、德高望重的三大顶尖高手——铁掌震关东邱振雄、流云剑客柳临风、金刚掌印怀仁大师——并肩而立,站在这象征着生死与尊严的擂台上。
他们须发戟张,怒目圆睁,身上散发着历经百战、沉淀下来的磅礴气势。他们指着高台上那个猩红的身影,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内力,滚滚传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渤海儿郎的心上,激起无穷的愤怒与战意。
“智兆贼秃!拿命来!今日便为被你登天宝阁屠灭的渤海十八门派,讨还血债!”
“你这邪魔外道,倒行逆施,残害无辜,人神共愤!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诛了你!”
“阿弥陀佛……智兆,你杀孽滔天,业障深重。老衲今日,便以这残躯,行金刚怒目之举,卫我渤海武林千年道统!你,伏诛吧!”
那时候,台下多少人跟着红了眼眶,攥紧了手中的刀剑,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而不自知。胸腔里滚烫的热血在奔涌,在咆哮!三位前辈出手,定然能拿下这邪僧的首级,为死难的同胞报仇,重振渤海武林那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声威!
希望,在那一刻,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
希望破灭的速度,比它升起时,快了何止百倍、千倍!
三十招。
不,甚至没有三十招。
从邱振雄第一个怒吼着冲上去,到他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摔下擂台,气绝身亡,不过三招。
从柳临风长剑出鞘一半,剑光尚未亮起,到他手腕寸断、长剑脱手、咽喉被抹开、鲜血喷溅如泉,也不过两招。
从怀仁大师燃烧毕生功力、拼着同归于尽拍出那凝聚了三十年修为的金刚掌,到他掌力如泥牛入海、自己却被一掌按碎五脏、圆睁着不甘的双眼轰然倒下,仅仅……一招。
三位在渤海武林跺跺脚都能让地面颤三颤的顶尖高手,三位在无数后辈心中如同高山仰止般的存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近乎儿戏般的、轻描淡写的、却又残忍到极致的方式,被那个猩红的身影,随手……抹去了。
像拂去肩头的灰尘,像碾死脚下的蚂蚁。
甚至,没能让智兆的衣角,多出一丝褶皱。没能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丝毫变化。没能让他的呼吸,乱上半分。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清晰得如同慢镜头,一刀一刀,刻在了每一个旁观者的眼底、心里、灵魂深处。
邱振雄那能开碑裂石、曾一掌拍死过山中猛虎的铁掌,在距离智兆胸口还有三尺时,就被一股无形的、阴寒刺骨的气劲震得寸寸碎裂,紧接着智兆只是随手一拂袖,他便如遭重锤,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重重砸在擂台边缘,鲜血从他口鼻、耳窍中汩汩涌出,瞬间就没了声息。
柳临风号称“流风回雪,剑不留活口”,他的剑是快,快如闪电,疾如流星。可他的剑,只拔出了一半。智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拔剑的角度和轨迹,在他手腕用力的瞬间,一根枯瘦如柴、却仿佛蕴含着诡异力量的手指,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握剑的腕骨“神门穴”上。“噗”的一声轻响,腕骨应声而碎,长剑“当啷”坠地。那根手指甚至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向前一抹,如同情人最轻柔的抚摸,却带着死神的冰冷。柳临风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放大,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住喉咙,但手只抬到一半,就看到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自己颈间绽开,然后迅速扩大,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衫,也染红了身下的擂台木板。他踉跄一步,轰然倒下,眼睛还死死瞪着天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最后是怀仁大师。这位出身五台山、佛法武功皆臻化境的老僧,是三人中功力最深、也最悲愤的一个。他亲眼目睹两位老友惨死,自知今日已无生理,竟毫不犹豫地催动了佛门中一门近乎自毁的秘法,将毕生苦修的金刚掌力、连同残余的寿元与魂魄之力,尽数凝聚于一掌之中!那一刻,他周身金光大放,隐隐有梵唱虚影,掌力未发,罡风已激得擂台木板“嘎吱”作响!他暴喝一声,如同金刚怒目,一掌拍出,直取智兆胸口檀中穴!这一掌,是他此生最强一击,也是他生命最后、最璀璨的绽放!
然而……
智兆面对这舍命一击,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甚至没有闪避,只是任由那金光璀璨、携带着悲壮与毁灭气息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自己左肩。
“砰!”
闷响声中,智兆肩头的红色僧袍微微一荡,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暗红色波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足以开山裂石、震碎金铁的金刚掌力,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激起。智兆的身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而怀仁大师,却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块万载玄冰、又像是按在了一座亘古不移的钢铁山岳之上!反震之力瞬间传来,不仅震散了他凝聚的掌力,更有一股阴寒刺骨、歹毒无比的诡异气劲,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逆冲而上,直捣心脉!
“噗——!”
怀仁大师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不是鲜红,而是诡异的暗红色,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块。他圆瞪的双眼中,金光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绝望和不解。他想说什么,但智兆的另一只手,已经轻飘飘地、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按在了他的心口。
“咔嚓嚓……”
一连串细密如炒豆般的骨裂声,从怀仁大师胸腔内传来。
这位修了一辈子佛、行了一辈子善、最后却不得不以金刚怒目之相赴死的老僧,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重重摔在擂台上,溅起一片血污尘埃。他至死,眼睛都没有闭上,依旧死死地盯着智兆,仿佛要将他这魔头的形象,刻进轮回,带入来世。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怀仁大师体内残存真气逸散时,发出的轻微“嗤嗤”声,和鲜血从三具尸体伤口处汩汩流出、滴落、渗入木板缝隙的“滴答”声。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
整个校场,数千人,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度恐惧、却又不受控制地,偷瞄着高台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动过脚步、甚至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分毫的猩红身影。
智兆依旧站在那里,一袭大红袈裟在短暂的罡风激荡后,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随手抹杀三位顶尖高手的举动,就像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一样寻常。他甚至……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台下众人眼中,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恐惧,更让人绝望!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脊椎,然后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却又被那极致的恐惧堵了回去,噎得人喘不过气,阵阵发晕。
这……就是大宗师的实力吗?
这……就是登天阁首席供奉,“血手如来”智兆,真正的恐怖吗?
“大宗师”这三个字,在当今武林,早已近乎传说。自从三十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号称“天下第一剑”的沈惊鸿前辈于东海之滨羽化登仙(或战死/失踪,根据设定)之后,整个江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真正意义上、能以一己之力镇压一个时代、让天下群雄俯首的大宗师了?
偶尔有几个惊才绝艳的后起之秀,或是隐居多年的老怪物出手,展现出让常人难以企及的实力,人们会尊称一声“宗师”,但那与传说中的“大宗师”,仍有云泥之别。
谁能想到?谁又能相信?
登天阁,这个近年来才迅速崛起、以血腥手段镇压四方、背景神秘莫测的庞然大物,其麾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位……活生生的、行走于人间的、实力恐怖到令人绝望的大宗师!
而且,这位大宗师,还被派了出来,亲自对付渤海武林这群……在对方眼中,恐怕真的与“土鸡瓦狗”无异的“残兵败将”!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屠杀。是猛虎对羔羊的戏耍,是神魔对凡人的蔑视,是绝对力量对微弱反抗的无情碾轧!
绝望的情绪,不再需要言语传递。它像是会传染的、无形的瘟疫,顺着每个人冰凉的双脚,从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大地中滋生、蔓延,然后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速地,爬满了每个人的小腿、大腿、躯干,最后死死扼住了咽喉,侵入了骨髓,冻结了灵魂。
没有人再相信奇迹。
没有人再敢抱有希望。
连邱振雄、柳临风、怀仁大师这样的人物,都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如此……不堪一击。
还有谁能是这智兆的对手?
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整个渤海武林,还有谁能……站出来?
“哐当!”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校场上,却如同惊雷炸响。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靠近擂台左侧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镖局趟子手的年轻汉子,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眼神涣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他手中那柄用来撑场面的、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钢刀,不知何时,已经从他剧烈颤抖、完全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坚硬的黄土地上,发出那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钢刀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了几圈,躺在那里,反射着昏沉天光下冰冷的、黯淡的光泽,像极了它主人此刻彻底崩溃的内心。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崩溃开始的信号。
“哐当!”
“当啷!”
“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的兵器掉落声,如同雨点般响起,杂乱,急促,充满了仓皇与绝望。
有人丢掉了陪伴多年的宝刀,有人扔下了视若性命的宝剑,有人连祖传的、锈迹斑斑的长刀都握不住了。更有甚者,连腰间防身的匕首、袖中的暗器,都哆哆嗦嗦地掏出来,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是什么会招来灭顶之灾的诅咒之物。
人们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和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肌肉。眼神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愤怒、激昂、同仇敌忾,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
“不……不打了……我不打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开始踉跄着向后退。
“走……快走……离开这里……”有人猛地转身,拉扯着身边的同伴,声音嘶哑而急促。
“逃啊!再不逃就没命了!”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轰——!”
原本就已在崩溃边缘的人群,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擂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席卷!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又像是被洪水冲垮的蚁穴,彻底失去了秩序,失去了理智。他们哭喊着,尖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向后、向外逃窜!
什么武林道义,什么家国仇恨,什么同袍情谊,什么尊严脸面……在绝对的力量碾压和死亡的恐怖阴影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值一提,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活下去!
这是此刻烙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压倒了一切念头的唯一本能!
对面站着的,不是人,是魔神!是来自九幽地狱、索命无数的恶鬼!跟他拼命?那不是勇气,那是找死!是自取灭亡!是毫无价值的愚蠢!
谁愿意死?谁不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逃跑的人流,互相冲撞,互相践踏。有人被撞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就被后面更多慌不择路的人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为了抢夺一条看似能更快逃离的缝隙,对昔日的同伴拳脚相加,兵刃相向。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惨叫声、怒骂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比刚才战斗更令人心悸的、名为“崩溃”的死亡交响乐。
渤海武林最后残存的、勉强凝聚起来的那点战意和脊梁,在这一刻,在智兆那恐怖到令人绝望的实力面前,在自身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驱使下,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完了。
渤海武林,今日,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
不,不是战死,是溃散,是被屠杀,是在绝望和恐惧中,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被践踏、被宰杀!
高台之上,智兆静静地、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片如同炼狱般混乱、崩溃的景象。他猩红的袈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象征着死亡与征服的旗帜。他那张干瘦的、如同骷髅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暗红色瞳孔,如同两点幽幽燃烧的鬼火,冰冷地映照着人间的丑态与绝望。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欣赏。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欣赏蝼蚁在沸水中挣扎般的、残酷而冰冷的欣赏。
然而,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尚未完全展开,就被一声更加冰冷、更加刺骨、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声音所取代。
这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校场上所有的混乱嘈杂、狂风呼啸、哭喊尖叫,如同带着冰碴的钢针,清晰无比地、一根一根地,扎进了每一个正在逃窜、或尚未开始逃窜的人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想跑?”
是智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下令屠杀时那般暴戾狂放,而是恢复了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却是比狂风暴雨更加恐怖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嘲弄。
他就这么站在高台顶端,俯瞰着脚下这群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丑态百出的“蝼蚁”,那张干瘦的脸上,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咧开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是狞笑。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狂妄、残忍、轻蔑、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戏谑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一阵肆无忌惮的、充满了快意与嘲弄的狂笑声,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笑声尖锐、刺耳、张狂,带着他雄浑无比的邪功内力,如同滚滚惊雷,又如同万千冤魂的齐声尖啸,瞬间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声音,震得整片天地都仿佛在颤抖!
“哈哈哈哈——!!!”
校场边,那些在狂风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光秃秃的杨树,被这蕴含内力的笑声一震,仅存的枯黄叶片如同雨点般“哗啦啦”地往下掉,更添几分肃杀与凄凉。
智兆张开双臂,宽大的猩红僧袍被狂风彻底扯开,在灰黄压抑的天幕下狂舞,如同一朵在血海中绽放的、妖异而致命的巨大曼陀罗花,又像是一尊刚刚从无边血狱中爬出、降临人间的灭世魔神!他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那恐怖到极点的气息,大宗师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煞气,沉甸甸地笼罩了整个校场,让那些正在逃窜的人,腿脚都忍不住发软,速度骤减。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骨刀,缓缓地、戏谑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因为绝望而苍白的脸。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仿佛被无形的寒流掠过,瞬间僵住,骚乱平息,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颤抖,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纷纷惊恐地低下头,蜷缩起身子,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死亡目光的注视。
“这就是所谓的渤海武林?”
智兆终于停下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毒液的冰锥,狠狠扎下:
“不堪一击!”
“全他娘的——是废物!”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最后一个“废物”二字,如同炸雷,震得不少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你们渤海武林,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替天行道吗?”他歪了歪头,语气里的嘲弄浓得几乎要滴出来,像是一个无聊的看客,在点评一场拙劣的猴戏,“不是要讨回你们那狗屁不通的公道吗?”
“你们引以为傲的三大高手,”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指了指擂台下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动作轻蔑得像是在指三堆垃圾,“在我面前,不过是随手可灭的尘埃!连让我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尊严?”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们歇斯底里的反抗?你们那点可怜巴巴的、自以为是的热血和勇气?”
他顿了顿,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光芒:
“在我眼里,统统都是——他娘的笑话!”
“是天底下,最滑稽!最可悲!最不自量力的——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如同魔音贯脑,冲击着每一个人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野狗!像一群没了头的苍蝇!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这就是你们渤海人的骨气?这就是你们千年武林道统传承下来的东西?”
“呸!”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尽管隔着高台,但那动作中的轻蔑与侮辱,却如同实质的巴掌,狠狠扇在每一个渤海人的脸上。
“还有谁?!”
智兆猛地抬起手,枯瘦如同鬼爪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台下黑压压的、瑟瑟发抖的人群。那手指,仿佛带着诅咒,带着死亡的气息,指向哪里,哪里的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下意识地拼命向后缩,仿佛那手指是勾魂的锁链。
“啊?!”他拖长了音调,语气充满了挑衅和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还有——谁——?!”
“还有谁敢上来——与我一战?!”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无人应答。
无人敢动。
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智兆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越发扩大。他收回了手指,双手缓缓背到身后,挺直了那干瘦的身躯,用一种慢悠悠的、仿佛在宣布游戏规则的语气,说道:
“若是……没人敢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台下众人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惨白的脸色和更加剧烈的颤抖。
“……那就,乖乖跪下。”
“给贫僧——磕头!”
“求——饶!”
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或许……”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但那“温和”之下,是更深的残忍和戏谑,“贫僧心情好,看在你等这般识时务、这般摇尾乞怜的份上……还能大发慈悲……”
他顿了顿,欣赏着一些人眼中下意识燃起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微弱而可悲的希望之光。
然后,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留你们——一个全尸。”
“噗通!”
话音未落,校场边缘,一个早已腿软得如同面条、全靠扶着身边同伴才勉强站立的汉子,终于彻底崩溃,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黄土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跪倒声响起。
有人是彻底被恐惧压垮,失去了所有反抗意志。有人是抱着渺茫的、可笑的“留全尸”的希望。更多的人,则是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跟随,仿佛跪下,就能离那恐怖的魔神远一些,就能晚一点面对死亡。
风,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黄沙,卷着尚未干涸、依旧粘稠暗红的血迹,扑面而来,迷了众人的眼,也迷了众人的心。
空气里,那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恐惧、绝望、以及一种名为“屈辱”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每一个还站着、或已经跪下的人,都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渤海武林……
不,是渤海人。
最后的一点尊严和脊梁,似乎也要在这魔神的狞笑和死亡的威胁下,被彻底踩进泥泞,碾成粉末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不少人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猩红的身影,不再去听那恶魔的低语,只是等待着,等待着那最终的、无法逃避的——死亡裁决的降临。
或许,死亡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亡之前,这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羞辱与践踏。
可怕的是,明知是死,却连站着死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到极点、仿佛连时间都要凝固、连灵魂都要在这无边绝望与屈辱中腐朽溃烂的时刻——
人群的最前方。
那个位置,原本站着李镇山、秦红玉、赵雷、清虚道长等为首之人。在三位前辈上台时,他们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却目光坚定。在人群崩溃溃逃时,他们虽然脸色铁青,眼中喷火,双拳紧握,青筋暴起,却依然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秦红玉甚至几次想要拔刀冲上,都被李镇山用眼神死死按住。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镇山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越过了他们,落在了更靠前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