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尚书台气氛凝重。
南阳郡的堵阳县发生叛乱。
堵阳县的强宗大族韩氏,纠集私兵,偷袭张济的部将胡车儿。
原来,张济收到尚书台的召令后,命令胡车儿前往堵阳县收税。
胡车儿率领五百军进入堵阳县,首先控制了县廷,然后派出两百军去某个韩氏庄园收粮。
那个韩氏庄园不仅占地辽阔、名声在外,而且位于都乡、离县廷近,是胡车儿提前选好的。
结果,两百军在庄园外遇到伏击;留守县廷的胡车儿遭遇刺杀。
刺杀是堵阳县的户曹执行的,他假意给胡车儿送酒,怀中却藏了一把匕首。
但他的眼神没有藏好,眼中充斥着恨意和恐惧,视线控制不住地瞟向胡车儿的胸口。
胡车儿当即暴起,一脚踹过去;户曹躲闪不及,被踢倒在地。
匕首掉落,映入胡车儿以及麾下士卒的眼中……
当夜,堵阳县内,兵戈声四起。
次日,张济收到胡车儿的求援信,即刻领兵前往堵阳。
四日后,南阳太守荀爽上疏庙堂,请求廷尉派人前往堵阳查案。
荀爽认为,堵阳县的韩氏支系众多,应该查明元凶,以安人心。
洛阳,尚书台
王允瞥了一眼荀爽的奏疏,老神在在地坐着。
司马防、林尚书等人大气不敢喘。
尚书台拟订的召令,直接引发了一场叛乱,他们怎能不惧?
司马防战战兢兢,说:“堵阳县位于南阳北部,离张校尉的屯兵大营比较近。前年,南阳郡依然隶属荆州。彼时,荆州刺史是刘表,堵阳韩氏曾抵抗刘表施政。韩氏这般不逊,庙堂令其补缴税粮,亦是正理。尚书台原本以为,此举能服众。谁曾想韩氏悖逆至此?”
王允淡淡道:“诸位莫慌,此事当由庙堂公卿共议。”
众人面面相觑,强行压住心绪,各自散去。
申时末,王允坐着牛车,回到家。
他轻哼着小调,钻出牛车,步履轻快地跨过门槛。
迎上来的王景见状,莫名其妙,“阿父,听闻堵阳叛乱,堵阳离洛阳很近啊!”
“董相国的爱将张济,不是驻扎在南阳吗?董相国不可一世,岂会惧怕一个小小的堵阳韩氏?”王允云淡风轻。
王景盯着阿父的面容,他竟然看出几分幸灾乐祸?
“阿父!”王景不由得皱眉,“叛乱一旦失控,京师危矣!”
王允迈着四方步,从容地往前走,“你嚷嚷什么?大惊小怪!”
王景不敢顶嘴,但仍然一脸焦躁,亦步亦趋地跟着父亲。
王允毫不在意,径自回到卧房。
王景站在廊下,望着房门关上,无奈地叹气,默默转身离去。
屋内,王允把佩剑放在案几上,双眼盯着佩剑,眼睛发亮:“南阳是帝乡!彼处的豪族极多!彼辈自视甚高,岂会容忍武夫登门收税?等张济吃了大亏,董卓的威信就会受挫……嘿嘿,天子亲政的时机将至!”
敬法里,陆家,正屋
已满二周岁的陆松在榻上蹦跳,右手捏着布老虎的耳朵,布老虎不小心被甩掉了,他赶忙扑过去捡。
布老虎重回手中,陆松咧嘴笑出声。
坐在一边的顾愫看着,满脸慈爱。
陆松咯咯笑了几声,忽然一怔,连忙扭头望向内室,眨了眨眼,小声道:“叔祖父睡觉,不能吵。”
顾愫循着孩子的视线望去,皱了皱眉,又转头安抚:“松儿想笑就笑,无妨。”
言罢,她吩咐乳母看好陆松,起身走进内室。
陆泛正在榻上歪着,双眼微阖。
顾愫又瞧见夫君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她终于忍不住:“你究竟何意?松儿都被你吓得胆怯了!”
“嗯?”陆泛回神,“你莫管。”
顾愫皱紧眉:“你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沉郁得很!你把松儿吓着了!”
“我什么时候吓了孩子?我在想正经事,你莫要聒噪!”陆泛不耐烦。
顾愫咬牙切齿,脱口而出:“你有什么正经事?幼朴让你去山阳当郡守,你不去,成日窝在家里,你要作甚?”
陆泛不悦:“你怎么知道山阳郡守的事?你问了幼朴?他公务繁忙,你莫要打扰他。”
“幼朴是你侄儿,维夏还是我侄女呢!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和我侄女聊聊怎么了?”顾愫生气,“你去闻喜之前,可不是这副脾性!山阳郡守,二千石之尊,你为何不愿去?”
陆泛突然坐直身子,怒道:“我自问不是懦夫!我为何要去山阳?我若去了山阳,还不如直接回乡养老!我就要待在洛阳!我必须待在洛阳!我必须带着陆节全身而退!”
顾愫被陆泛吓了一跳,她后退两步,一言难尽地看着陆泛。
陆泛攥紧拳,眼珠转了转,渐渐冷静下来。
他赶忙起身,与顾愫低语几句。
顾愫无奈,想了想,转身去寻顾茂商议。
深夜,陆节回到家。
顾茂递给他一盏温水。
陆节倚在榻上,慢慢地喝着。
“堵阳的叛乱,不棘手么?”顾茂挑眉。
“何出此言?”陆节歪头。
顾茂眸光流转:“我没有感受到你的凝重。”
陆节莞尔:“半个时辰前,相国府收到了张济的四百里加急传信,堵阳的叛乱已经平定。”
顾茂一愣,愕然:“凉州军这么能打?”
陆节眼神复杂:“嗯。百年动乱的凉州,孕育出了强悍的凉州叛军、以及凉州军。放眼天下,与凉州军匹敌的兵马亦是边军,譬如并州军和幽州军。并州军落到了张辽手里,归属董卓。幽州军属于公孙瓒。”
说到此处,他顿觉疏漏,补了两句:“呃,幽州还有一支军队。孙坚赴任幽州刺史时,偷偷带了两千私兵。为此,幽州牧刘虞上疏弹劾孙坚。而且,孙坚、公孙瓒为了争夺马匹,闹得不可开交。”
“在幽州那种地方,骑兵能压着步兵打,孙坚当然想要骑兵。骏马稀缺,他和公孙瓒争起来,不足为奇。”顾茂接了一句话,连忙转向堵阳,“叛乱平定后,张济怎么善后的?”
“不知道。张济送来的急报上没有提及这些,他只禀报了战果。”陆节摇头。
他顿了顿,“堵阳韩氏下手狠,张济下手更狠。”
顾茂沉吟片刻,抬眸:“南阳郡豪族势大,我有点担心彼处的叛乱会此起彼伏。”
“或许吧。”陆节叹道,“庙堂穷困潦倒,无法从州郡收到田租、算赋口钱,但各州郡的财富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囤积在豪族的仓廪里。灵帝末年,庙堂穷得发不出军饷,但供养精兵的钱粮其实依然存在于司隶,只是不在庙堂手里。南阳亦是如此情形。它既然被划归司隶,必须执行‘上等户’新政,这足以供养庙堂数年。”
顾茂垂眸。庙堂太穷了,太想掏豪族的钱袋子,哪怕需要派兵平叛。
陆节转头看了眼窗外,轻声问:“叔父想通了没有?”
顾茂闻言,捏了捏眉心:“姑父执意留在庙堂。他说你耳目太少,他必须给你通风报信。”
陆节一怔,皱眉。
顾茂眸光晦涩。
其实,她有点被陆泛说动了。
毕竟,独木难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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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