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暮秋,厢房的门窗大开,夜风徐徐而来,凉意沁人心脾。
陆节沉默片刻,摇头:“叔父之前大病一场,虽已痊愈,但伤了元气。我不放心他外放。”
顾茂低头,摩挲着汤盏边缘。
其实,陆节的拒绝在她的预料之中。
陆节注意到顾茂脸上的沉郁,抿抿唇:“维夏,你心情不虞吗?”
顾茂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抬眸:“当然。姑父没回京前,姑母与我聊的大多是家长里短。自从姑父回来,姑母变得忧心忡忡,不仅说‘上等户’不妥,应该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省得树敌,而且开始发愁你的前路。”
“我听完姑母这些话,还得安抚她。我怎么可能高兴?身处王朝末世,谁的前路好走?姑父所谓的筹谋后路,不过是寻找公卿当靠山!但在这末世,公卿自己都是岌岌可危!”顾茂眉关紧锁。
“王朝末世?”陆节张了张嘴,“你在说什么?怎么就是末世了?!”
顾茂歪头看他:“袁绍、许攸、张邈、吕布挟持陈留王。庙堂既没有株连汝南的袁氏、南阳的许氏、东平的张氏、并州的吕氏,也没有认真去解救陈留王!你明知道兖州的郡国长官靠不住,极有可能和袁绍暗通款曲,却也没有迅速罢免他们。”
“打从袁绍钻进泰山,又足足过了一年半,你才终于借着凉州军在司隶连战连捷、借着陶谦被逼退的声势,小心翼翼地替换兖州的郡国长官!庙堂没有钱粮,只能从司隶豪族的口袋里掏钱,因为司隶处于凉州军的刀锋之下。但,上至庙堂公卿,下至家里的姑父姑母,没一个人真心认同‘上等户’新政。这不是末世,什么才叫末世?”
顾茂一口气说完,端起汤盏,喝冷水压制心绪。
陆节喉咙哽住,他摇头:“不会的。天命在刘,刘汉延续数百年,不会走到末世。有凉州军在,庙堂终究是安全的。”
“以牛辅为例,他驻扎在河内郡,自己统兵,自己调兵,自己去寻河内豪族搬粮,这是庙堂能管的军队吗?”顾茂揉着额角,“得亏董卓健在,能用个人威望压制诸多部将,否则……”
她没往下说。
统兵权、调兵权集于一身,还自行解决兵马的补给问题,这妥妥的是军阀预备役。
一旦董卓身故,凉州将校就地变身,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但,这还不是顾茂最害怕的。她真正畏惧的是,凉州将校想复刻董卓的路径,都想进京做相国,然后彼此攻伐。
如果凉州军这支虎狼之师内讧,那么,司隶真要沦为人间炼狱了。
顾茂扶额,浑身无力。
陆节听完顾茂的话,一言不发,他心头沉甸甸的。
二人相顾无言之际,侍女敲门,陆泛请陆节去书斋。
陆节皱眉,但还是去了。
书斋里,陆泛一筹莫展,叹气:“唉,董相国入京,已有三年,却仍未收服群臣之心。董相国缺乏执政才能,又有懒政之心,群臣难免有微词。”
陆节微微蹙眉,静听下文。
陆泛顿了顿,踌躇再三,话锋一转:“董相国的幼子董武非常年幼。他的直系血脉唯有董武,以及他的孙女董皇后。董相国年事已高,荣华富贵、家族荣耀皆系于汉室,不如试着让天子亲政?”
陆节眼眸微颤,他抬头,打量着陆泛,沉默不语。
“我是真心为董相国考虑,他若能全身而退,岂不美哉?而你,也能凭借与董氏势力的渊源,以及帮助天子亲政的功绩,步步高升,稳坐庙堂。”陆泛见陆节不说话,更加认真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陆节注视着三叔,终于开口:“庙堂的根基是兵马与钱粮,天子亲政?他亲什么?兵马在凉州将校手里,钱粮是凉州将校用刀剑抢回来的。”
陆泛一愣,他望着面色冷漠的陆节,忽然有些结巴:“天子,天子是天下共主,天子亲政……庙堂公卿还是盼着天子亲政的,天子亲政,公卿们的心气就顺了,这能平定人心、稳定庙堂。”
陆节不置可否,淡淡地问:“那‘上等户’新政呢?废除了?”
“这个……容后再议。”陆泛的眉眼间充满犹豫,他左右为难,“我知道庙堂缺钱粮,但也不能太过欺压司隶士族,这并非长久之计啊。”
陆节又看了一眼陆泛,别过头,说道:“兖州刺史卢植正在大刀阔斧地整顿兖州。兖州刺史府设在山阳郡,山阳郡守是袁遗,袁遗不利于卢植施政。三叔,您赴任山阳郡守吧。”
陆泛怔住,呆呆地望着陆节。
良久,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幼朴,你不想让我待在洛阳?我真的是一心为你考虑,全是肺腑之言!”
陆节不欲与三叔辩解,他言简意赅:“我不想您被抓进廷尉狱,所以您还是去山阳当太守吧。”
陆泛睁大眼睛:“你打算顺藤摸瓜,抓住与我来往的人?打算把他们投入廷尉狱?!幼朴,你不能太为董相国卖命!你莫要随意得罪人!”
“我无意追究您接触的那些人,”陆节眉眼不动,“倘若他们只是在私下抱怨,何必理会他们?等他们上疏庙堂,请求天子亲政,或者直接面刺董相国的时候,再行处置吧。”
陆泛怔怔地盯着陆节。
“三叔,您早些歇息吧。”陆节起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欲走。
“那你怎么办?”陆泛猛地站起来,快步绕到陆节身前,眼中布满急切。
陆节轻叹:“三叔,董卓与何进、窦武、梁冀不同,他虽然是相国,但他的权力不来自庙堂。我只是文吏,我没有能力控制凉州将校。您仅仅琢磨董卓,不够。如果董卓考虑交权,凉州军随时可能再推出一个新的‘董卓’。”
陆泛忘了眨眼。
“当我自知无法善后时,我倾向于维持现状。”陆节吐露心声。
他再次行礼,离开书斋。
陆泛独自站在书斋内,心乱如麻。
秋风恼人,王允窝在家里,平躺在榻上,他透过窗户盯着纷纷飘落的树叶,沉浸于这份萧瑟之感。
王景端着鱼汤走进来,望着阿父的自怜自艾,顿觉头疼。
“阿父,庙堂昨日下发了数道召令。”王景轻声道,但故意没说全。
王允等了半晌,没听到下文。
他扭动脖子,看向王景:“什么召令?”
王景嗔怪道:“原来您能听见我的话。我之前跟您讲话,您毫无反应,快要把我吓死了。”
“阿父,您身体已经好了,莫要一直躺在榻上。您是尚书令,总得去尚书台当值吧?还有,廷尉狱里的那六十五个人,您就大发慈悲,饶过他们吧。”王景喋喋不休。
王允不耐烦,喝斥:“莫要多话!庙堂昨日发了什么召令?”
王景无奈,回答:“昨日的数道召令皆是发给各个军营的,要求各个将校执行‘上等户’新政,亲自登门收税。”
王允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坐起来,生气道:“我还在家里,尚书台怎么能拟订召令?”
“您一直告病,也不见访客,尚书台寻不到您。但秋收不等人啊。”王景暗叹。
王允瞪眼睛:“那我也是尚书令!尚书台的那帮人,当真没眼色!竟无一人提前来此,向我禀报此事?他们若是为公务而来,我岂会不见?我堂堂尚书令,事后才得知新发的召令,简直荒唐!”
他骂完之后,大声呼喊仆从。
仆从匆匆进屋,簇拥着王允去换官服。
王景松了一口气,阿父终于正经起来。
如此,庙堂对于太学事件的共议就能快一点。
王景想起蹲在廷尉狱的六十五位士子,叹了口气,彼辈真是徒劳无功。
此时的尚书台
司马防在值房踱步。
王允何时病愈?何时愿意松口?
司马防根本顾不上昨日的数道召令。
虽然牛辅即将前往温县、向司马氏收取两千石粮食的税,但司马防没有闲暇去心疼,他全部的心力都在狱中的司马朗身上。
何况,两千石的粮食与去年交的九千石粮相比,少了那么多。
司马防踱来踱去,越发心焦。
他必须尽快把司马朗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