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毖走了进来,注意到侧翻的案几,眼眸一颤。
他躬身行礼。
“谁允许你违反我的军令?”董卓靠在凭几上,目光锁住周毖。
周毖声音发紧:“回禀董公,在下看到军士封锁里坊,就猜到有变故发生。您入朝辅政不足三月,若闹出大事来,恐让朝野动荡。里坊乃百姓居所,军士擅闯实在不妥。故而,在下冒险赶来,直言进谏。”
董卓盯着周毖,冷笑连连。
牛辅挑眉:“周毖,洛阳由我岳父大人做主,我凉州儿郎何处去不得?哪里轮得着你叫嚣?你真是欠收拾!”
周毖自觉屈辱,勉力忍下,不理牛辅,只对董卓说:“董公,您如此作为,庙堂诸公不满,士林震荡,遗祸无穷。反之,若您以宽厚之风对待京城百姓、礼遇贤人,则天下安然。”
牛辅睁大眼睛,瞪着周毖,这厮说的话让人忒不舒服,他真想一刀砍过去!
“一上来就劝谏,看来你很清楚昨夜的宫变,你果然是同党!”董卓身体前倾,目光凶狠。
周毖对上董卓的眼神,身子一抖,连忙道:“不,不,甚么宫变?在下不知道。在下只是劝诫凉州军侵扰百姓之事。”
董卓眯眼。
陆节心里发凉,再也按捺不住,开口:“周侍郎,凉州儿郎早已编入北军,这是尚书台下的诏令,您不好再称‘凉州军’。另外,我朝多有政变,天下人大约早就习惯了,这不是大事,您不必大惊小怪。政变之后,庙堂派北军保护重要里坊,亦是应有之义。只是戍卫,算不得侵扰。最后,您用‘百姓’称呼南北二宫附近的里坊,不大妥当,彼处皆是仕宦人家。”
牛辅歪头,看了看周毖,又看向陆节,眨着眼睛。
周毖偏头,望着陆节,面色红白交加,“你!”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话。
董卓转向陆节,眯眼:“照你这么说,昨夜的北宫之变,是小事一桩?我听闻何太后曾毒死王美人。灵帝驾崩后,其母董太后也被何太后逼死了。如此毒妇,不如我给她一杯鸩酒?以了结此事。”
陆节垂眸,声线平稳:“董公,您入洛阳,是为了清君侧。天子在谷门之夜,亲口认定攻打皇宫的军队为乱军,故而您可以免去袁绍、袁术等人的官职,还可以从容收编那些‘乱军’。有天子在,袁氏在您面前,就是理亏的。何太后是天子之母,损她,便是损天子的颜面。”
董卓蹙眉,袁氏?袁氏是真棘手。
他皱紧眉,还是不甘心:“何太后蛇蝎心肠,图谋不轨,我岂能容她全身而退?”
陆节顿了顿,“董公,何进既亡,您可以遣何家人归乡。何太后虽然姓何,却已是天家的人。但何家,一介臣子罢了,可以遣走。”
董卓眨了眨眼眸,动何家,但不要动何太后?
牛辅撇撇嘴:“凭什么让何家返乡?干脆把他们杀了,又不是太后,还得给颜面。”
陆节抿抿唇:“一旦何家返乡,依附何家的门客故旧就会四散而去,何太后又居于深宫,牛将军再不会听到何家的声音,这与杀了他们,没有区别。但何进生前,曾召令董公入京。董公能从河东郡南下洛阳,终究承了何进一点情分,不如放何家人一条生路?”
董卓凝神思索。
李锶听不懂,出声问道:“不是说要扣着那些公卿、逼州郡输粮吗?怎么又要放何家走了?”
“何家原本是屠户,十余年前,何太后诞下天子,何家才得以入洛。即使灵帝大力提拔何进,何进变得权势滔天,但因为起家的时间太短,何家根基极浅。袁氏可以传信让州郡输粮,何家却做不到。”陆节摇头。
李锶挠了挠脸:“我听说,灵帝喜欢陈留王刘协,他还提拔过何家?”
陆节点头:“何进的升迁非常快,远超常理,确实得益于灵帝的提拔。”
牛辅使劲盯着陆节:“啥叫根基?天子都十来岁了,何家还根基浅?那我们呢?我们刚进来,难不成也浅?”
陆节一懵,这个还得解释?他斟酌一二:“在下说的根基浅,是拿何家与袁氏、杨氏这种家族相较,袁氏、杨氏传承了上百年,何家起家有点晚。”
牛辅不高兴:“就因为他们有名有姓的祖宗多,你就说他们根基深,那不就是个族谱吗?怎么就是根基了?何进死前,是天子舅父、当朝大将军,还压不住袁杨二族吗?”
陆节心里犯嘀咕,牛辅这是怎么了?
他绞尽脑汁,然后选择哄人:“当然压得住啦。阉宦势大时,袁氏曾经与一袁姓宦官认亲戚,以求得到庇护;杨氏的仕途亦是起起伏伏,升迁与否皆决于上意。”
牛辅更糊涂了,他甚至想跺脚:“那你为何说他们根基深?”
他又忽然看向董卓:“岳父大人,您又为何怕袁氏?还想着拉拢杨彪。”
董卓拾起一卷竹简,砸向牛辅:“滚!老子怕袁氏?你说甚么混话?我敢杀了袁氏全族,你信不信?”
牛辅不敢躲,胸口被竹简砸得生疼,他缩了缩脖子:“小婿失言。”
董卓脸色阴沉,抬手指了指:“把他下狱!”
甲士应声扑向周毖。
周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甲士架走了。
陆节怔了怔,董卓这就翻脸了?
董卓猛然看向陆节:“何进根基浅,我刚进来,我也根基浅?”
牛辅方才的问话,明显被董卓听进去了。
陆节心知无法再避而不谈,硬着头皮:“董公,恕在下冒昧。若论先祖官阶、经学造诣、门生故吏之多,自然是那些传承久远的家族有更深的根基。但,您麾下有精兵良将,这岂不是更强的势力?”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骑兵需要良马,甲士需要铠甲,军队需要粮草,这些得倚靠官吏。您给庙堂面子,拉拢袁氏等士族,也只是想让他们做这种杂活。说到底,您是上位,他们是下位。”
陆节说完,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看董卓。
董卓闻言挑眉,倚着凭几,姿态慵懒了些。
他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幼朴,你去忙,务必在新年前,把皂袍发下去。”
陆节俯身:“诺。”
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暗叹。他原本还想听听董卓怎么处理参与宫变的其他人。看来,他是听不到了。
陆节离开后,董卓招手。
牛辅亲自上前,将案几扶正,蹲下捡掉落的东西。
李锶拱手:“董公,周毖不可信,他的话听着就讨厌。”
“就是,他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让我不舒服,得赶紧杀了他。”牛辅附和,又嘟囔:“我真烦士人,听着陆幼朴和周毖说得那些话,我感觉这些士人说得每个字都有心眼儿。”
董卓瞥了眼牛辅,又瞪了眼李锶,恨恨道:“你们就不能长长脑子?就不能听懂那些人的话?只会说‘听着讨厌、听得不舒服’,真是太蠢了!”
李锶低头。
牛辅怯生生:“岳父大人,那些人玩心眼,杀了不就得了?”
董卓心烦意乱,怒骂:“你怎如此不晓事?我是司空,是三公之一!麾下怎么能没有名士?”
继而,他又阴恻恻道:“等我凑够粮食军械,我非得杀几个名士不可!呵呵,四世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