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子时已过
夜色如墨,举着火把的军士穿梭在南北二宫方圆三里的各个里坊内。
步广里,曹家
曹操披着外衣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丁夫人莲步轻移,从内室走出。
她扶着门框,轻叹一声,继续往曹操身边走,步伐时快时慢,踌躇之心昭然若揭。
但最终,她蹲到曹操身侧,开口:“孟德,外面这是怎么了?”
曹操扯了扯唇:“怕是有人对董卓动手了。”
丁夫人略带期盼:“成了吗?”
曹操嘴唇微动:“很明显,没成。若真成了,那些凉州兵早就冲进来,血洗贵里,给他们的董公报仇了。”
丁夫人悚然一惊:“若董卓身死,按理庙堂能收服凉州军,难不成收服不了?”
曹操摆手,不想多说。凉州军入京不满三月,血性未堕,骄悍难训,根本没到提“收服”二字的时候。
丁夫人咬了咬唇,面如金纸:“孟德,今夜之事与你……无关吧?”
曹操抬眼看她:“连你都如此想,董卓更得误会我。但今夜之事,与我毫无关系。”
丁夫人盯着曹操,眼中迅速积累出泪水,喉咙传出呜咽之声,却又拼命压下,开口的嗓音清晰,她说:“孟德,你走吧。”
曹操脸色没有变化,他只是沉默地望着丁夫人。
眼泪滑过了丁夫人的脸颊,她哽咽:“昂儿是你的长子,十四岁,能骑马,你带他走。我们留下,我们走不了的。”
曹操低下头,声音异常的平静:“马被牵走了。今夜之后,城门必定戒严,洛阳周边的关隘都是凉州军把守,我如何走?”
丁夫人泪流满面:“董卓只是牵走了十二座贵里的马匹。但曹家在洛阳有别院,别院里有马。至于如何混出城门、如何躲避关隘,只能靠你了。我只能祈祷,祈祷你与昂儿命硬。”
曹操缓缓摇头,惨笑:“我阿父还在城西躲着,我如果丢下他,丢下你们,只带走昂儿,那我还算人么?”
“可我们走不了!以公爹的年老,以曹丕的年幼,以我、女儿们、小妹的体力,我们在冬季逃亡,没准儿死得更快!还有你的妾,卞氏怀着身孕,每日连门都不想出,她能在数九寒天赶路吗?”丁夫人泣涕连连。
曹操手指蜷缩,一言不发。
丁夫人眼里迸发出光亮:“孟德,董卓要杀,也是先杀你。他不认识卞氏、不认识曹丕,不认识曹家的女孩们,我会带着家人躲起来,不会出事的!公爹已经躲在了城西,我们都能躲!你躲不了啊,你得跑!”
曹操声音很干涩:“即使我带昂儿走,我俩也未必能逃到豫州、兖州,我们走不了官道,只能走小路,或许会摔死在某个山谷,无人知晓。”
丁夫人肩膀颤抖:“不会!我们都能活下来!你带着昂儿走!”
曹操侧头,伸手抚摸丁夫人的发丝,“对不起。我不能为董卓效力,我认为他非明主。”
“何谈‘对不起’?董卓是乱臣,你本就不应效命于他。”丁夫人眼睛赤红。
曹操沉默不语。
同处步广里的袁氏府邸
袁基和袁术面对面站着。
袁术一字一顿:“我要离开洛阳!”
袁基眼中是寒霜,他冷声:“你是要在京的袁氏族人,成为你的垫脚石、替你去死是吗?”
袁术咬牙:“袁氏是四世三公、天下名门,董卓不敢杀的。”
袁基冷笑:“你的嫡子袁耀,还在襁褓之中,你认为你能带走他?”
袁术身子一颤。
袁基眯眼:“不敢让袁耀留在洛阳,不敢让他去试董卓的刀锋,是么?”
袁术攥紧拳,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袁绍沉默地坐在一旁。
袁隗扫了一眼子侄们,“别急。我之前给冀州的官员写信,催他们送粮来洛阳。我们得先把粮食给了董卓,让他把军粮凑够,他会渐渐放松下来,或许沉迷于歌舞,或许沉迷于女色。到那时,我们便有了回旋余地。”
袁基点头,叔父老成谋国。
袁绍无话可说,无论他怎么说,曹操就是不打算去找陆节。他也只好听叔父的了。
袁术却是瞠目以对,他眉心突突地跳:“你们不会以为袁氏在粮仓上真的干净吧?董卓在查粮账!粮账!庙堂从州郡收不到税,袁氏的一封信就能让税粮送到洛阳,我怕天下人从此鄙视袁氏!我怕袁氏被董卓彻底榨干、一点不剩!”
袁隗深感被冒犯,他怒道:“袁公路,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请族规收拾你!”
袁术怒极反笑:“如今的洛阳,董卓在翻庙堂的账本!四月的太仓大火,正逢灵帝驾崩前夕,执金吾是袁家人,他没去救火,忙着盯北宫的动静;太仓是装粮食的地方,却放了两仓的桐油,那桐油是谁家的?里面有我们袁氏一份!还有河南尹的那几处私仓……董卓缺粮缺疯了,你们是在赌董卓的仁慈!郑家就是前车之鉴!”
袁隗豁然起身:“袁术!休要妄言!你说的那些,只是小节,不足挂齿!董卓若想坐稳庙堂,必须倚靠我们!只要袁氏支持他,他就不会动手!”
他抬起下巴:“郑家岂能与袁氏相提并论?郑家落得那个下场,是他们太贪!郑家虽出过二千石官员,但根基浅!自以为攀附上了何进,做了那太仓令,就将自家的粮仓填得满满的,现在被董卓收拾,是他们没本事!”
他话锋一转:“但董卓只是抄没了郑家,又没有满门诛杀。由此可以看出,董卓明白士人的贵重!那我们袁氏更是无虞!”
袁术气急败坏,却一时找不出话反驳袁隗。
袁基蹙眉,叔父似乎确实在寄希望于董卓的心性。
袁绍垂着头,他是不是得想法子离开洛阳?
凉州军举着火把,站在了各家门口。
夜空的墨色渐渐变淡,但天依然蒙蒙黑。
冬季的夜总是格外长。
紧闭的各家大门,被试探性地打开,仆人跨出门槛,下一瞬,就被凉州军挡了回去。
这一天是个阴天,直到辰时初,天空才彻底亮了。
从北军营地来到司空府的陆节,终于知道了昨夜北宫之变的内情。
何太后、何进旧部、黄门侍郎联合在一起,意图控制北宫宫门,给北宫的凉州兵来个关门打狗。然后,他们要倚仗北宫,利用天子诏令,号召州郡勤王,逼走凉州军。
又因为自觉人手不够,他们想先控制崇德殿,得到刘辩,用刘辩拉拢一部分原本的禁军士卒,最好能再喝退一些凉州兵,这样更有把握。
可惜,他们没能打过戍守崇德殿的凉州兵。
董卓啼笑皆非:“呵,我进洛阳前,还以为庙堂这些人有多厉害,谁曾想他们要粮食没粮食,要武力没武力。”
他的话里带着笑意,可陆节屏息凝神。
牛辅、李锶皆是沉默,没有往日的活跃。
董公一夜没睡,周身都是杀气。
“庙堂公卿坐视袁氏子弟率军攻打皇宫,天子已经被欺凌到如此地步,是我进京清君侧,将袁绍、袁术免官!何太后竟如此不懂感恩、不通情理!还有那些黄门侍郎,各个都是名门子弟,背着我搞勾当,该死!”董卓眼神阴狠。
他话音落下,室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董卓忽然怒吼:“你们说话!彼辈如此不肖,该如何?!”
牛辅眨了眨眼:“杀了?”
董卓语气沉沉:“都杀了?”
牛辅干脆道:“好!听您的!”
李锶附和:“对,都杀了!夷三族!”
甲士的脚步声传来,周毖求见。
董卓眯眼:“我下令封锁贵里,他是如何出的家门?”
甲士回话:“他自称是董公麾下的名士,非要闯出里坊,军士们不敢拦,故而押送他来到司空府。”
董卓冷笑:“敢违抗我军令的名士,留他何用?”
甲士迟疑,那是赶出去?还是杀了?
董卓忽地看向陆节:“周毖为何偏要来?”
陆节低眸,拱手:“应该是来请您手下留情。”
“这么说来,周毖知道宫变详情?知道谁该死?或许宫变本就是他参谋的?他这是来替他的同党求情?”董卓怒目圆睁。
陆节心里一紧,垂眸:“在下拙见,他未必参与其中,只是名士心性,想到会有人落难,就想来问问情况。”
此话一出,董卓身前的案几被掀翻,他语气更冷:“是,他是名士,名士看不得人落难,看不得‘自己人’落难!那些黄门侍郎、何进余党都是周毖的自己人!而我,我提拔了他,他却丝毫不在意昨夜宫变给我的难堪!”
李锶等亲卫齐刷刷跪下,牛辅虽是女婿,却也大气不敢喘。
陆节离席,跪在一旁,默然。
董卓的心情差极了,不论说什么,他都会往坏处想。周毖怎么能急慌慌地跑来?
“去!召周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来给谁分忧解难的!”董卓眼神凛冽。
甲士应声而去。
陆节的余光里,有翻了的案几和一地的狼藉,希望这些能给周毖提个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