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向望着坐在下首的顾喜,眼神复杂。
“季悦!”顾向唤道。
顾喜的表字是季悦,这表字由顾向所起。
“仲兄,”顾喜抬头,“您有何吩咐?”
顾向沉默一瞬,缓缓道:“如今已是十二月初,你若决意前往青州,就在吴县度过年关,来年的正月下旬再启程。”
顾喜语气恭敬:“诺!”
“青州的官府威权不振,黄巾余部盘踞,盗贼匪寇猖獗,那是个需要以武力护身的地方。你在丹徒多年,肯定有信得过的部下,你应该带上愿意与你同赴青州的人。”顾向面色肃穆,“青州地处北方,虽然并不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但也需要骏马。你又是从吴县北上,路途遥远。宗族会给你准备二十匹良马。”
顾喜的眼中闪过愕然,他下意识拒绝:“良马极其昂贵,我仅是投奔曹青州,尚不知前路怎么样,何必投入这般多的钱?”
顾向淡淡道:“出门在外,世人大多是先敬罗衫后敬人,你去青州刺史府谋求武官之职,二十匹骏马就是你的罗衫。还有环首刀、弓箭、短匕,务必带齐了,这是你在青州活命的本钱。”
“多谢仲兄,弟谨遵您的教诲。”顾喜低下头,拱手。
顾向颔首,顿了顿,又说:“我不曾见过曹孟德,但从他的事迹来看,这是一个手腕强硬、心性冷酷的人。依我忖度,你玩不过他,务必谦恭。”
“若曹青州愿意留用我,他就是我的长官,我必然恭顺守礼。”顾喜如此说。
顾向抬眸:“知道为何让你去投奔曹青州吗?”
顾喜面露迟疑,“您方才说,曹青州与幼朴有交情,他屡遭弹劾,而幼朴是相国府长史,可以替他挡住弹劾。他留我有用,我可以借此进入青州刺史府。”
“这是曹孟德和你的考虑。”顾向垂眸,旋即认真解释,“青州与泰山郡接壤,袁绍挟持陈留王躲藏在泰山,野心勃勃。袁绍与曹孟德是旧友,我怕他们再次合流,故而希望你去盯着一点。曹孟德若有不轨之举,烦劳你给维夏递个信。”
顾喜了然,拱手领命。
他思绪一转,当即问道:“幼朴为曹青州压制弹劾奏疏,是完全信任曹青州?亦或是,认为曹青州值得重用?”
顾向挑眉:“你此言何意?”
“倘若幼朴真心信任曹青州,而曹青州私下与袁绍有往来,那么,我必须尽快将真相告知维夏与幼朴。”顾喜有条不紊地讲话,“倘若幼朴仅是看中了曹青州的治理才能,那么,我觉得幼朴对曹青州和袁绍的旧日情谊,必定心里有数,我也就不必四处打听曹青州的事,以免捕风捉影。”
顾向蹙眉,眉眼间浮现烦躁,“你确实不能捕风捉影。你此去青州,首先是为了谋官,其次才是盯梢。如果你不尽职尽责,曹孟德岂会信任你?你又怎么可能知晓刺史府的内情?故而,你应当恪尽职守、守住属吏的本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袁绍的事,很暧昧。庙堂与汝南袁氏的关系非常微妙,袁绍、袁术出逃,袁隗依然是太傅,袁基仍旧是司空。按理说,袁绍挟持陈留王,庙堂应该株连汝南袁氏。而袁绍既然带走陈留王,必定是抱着‘奉陈留王讨董逆’、乃至另立庙堂的野心,但他迟迟没有举旗。”
顾喜眯眼:“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源于双方都没有底气。”
“庙堂怎会没有底气?庙堂不动,是因为庙堂沉稳从容。”顾向责怪地瞪了顾喜一眼。
顾喜低头不语。
顾向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季悦,去了青州后,必须把握好分寸。庙堂不动,袁绍不举旗,起码维持了表面的平静,袁绍的兵马仅限于泰山一隅。曹青州是庙堂倚重的封疆大吏,纵使他与袁绍私下有往来,你也应该详作不知,除非他露出公然割据、与袁绍联盟的苗头。”
顾喜郑重点头:“弟听懂了。”
正事说完,书斋一时陷入寂静。
顾向靠在凭几上,捻着手指,沉默不语。
顾喜端着汤盏,默默喝着米酒。
“青州不仅动乱,而且离吴县很远。你的妻小留在吴县吧。”顾向忽然嘱咐。
顾喜点头应下:“我明日派人去丹徒,接家眷回乡。”
顾向想了想:“你的女儿今年十岁?还有你的儿子,应该五岁了吧?”
“对,仲兄的记性极佳。”顾喜面上含笑,“婧儿十岁,洹儿五岁。”
顾向颔首:“洹儿已经到了进族学的年纪。等明年早春,选个好日子,送他入族学,给他开蒙。”
“他的生辰在腊月,我觉得他比同龄稚子更小,不如明年秋后再入族学?”顾喜问道。
“也行。”顾向微微点头,“你放心去青州,宗族自会照应你的妻小。”
顾喜拱手谢过。
书斋又安静了片刻。
“我听说陆潋会在明年成亲。”顾喜打破沉默。
顾向的眼角瞬间耷拉下来,他磨牙:“陆泛和段煨当了亲家,他真是我的好妹婿!我的外甥女陆潋即将嫁给凉州武夫!”
顾喜心头一紧,他垂眸,呐呐道:“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你虽是武吏,却无须替凉州武夫说情!你自幼读经习武,你能说出这句话,你就不只是武夫!”顾向冷哼。
顾喜松了口气,又道:“凉州军入京这么久,段黎肯定也读经了。”
“他读什么了?!他早早地就去了段煨帐下当兵!”顾向烦闷得很,“顾愫寄回来的家书,通篇都在给陆泛说好话,她说陆泛看重段黎的骁勇善战、吃苦耐劳、踏实淳朴。其实,陆泛就是看中了段煨的兵权。我认为,陆泛对段黎尽早从军,是喜闻乐见的!因为这样能让段黎尽快在军中建立威信!”
顾喜抿抿唇:“木已成舟,陆潋与段黎成亲,无法更改了。”
顾向面沉如水,不再吭声。
“虽然这桩婚事会在京城举办,但我是陆潋的四舅父,是不是得给她赠嫁资?”顾喜问道。
“嗯,”顾向揉了揉额角,“顾氏需要赠嫁资,陆氏也得赠嫁资给她。我正在与陆氏商议此事,打算年后派人北上洛阳,将家乡的助婚财物送去。”
顾喜听完,随即说道:“我既然要去青州,那就提前把赠送陆潋的财物放到您这儿,行么?”
“好。”顾向点头应允。
屋内又静了数息。
顾向觑了一眼顾喜的右肩,淡淡道:“回去歇着吧,我累了。如果还有别的事,择日再谈。”
顾喜敛眸,起身行礼,退出书斋。
顾向独坐案前,幽幽一叹,嘟囔:“维夏在洛阳,元叹在宜阳,已经让我提心吊胆。顾季悦又要去青州,真是……令我心烦。”
“其实,待在吴县、安稳度日,也不错。”顾向自言自语。
他长吁短叹许久,勉强平复心绪。
顾向眼珠转了转,起身去安乐里寻荀彧,他又想和荀彧谈论经学了。
次日,郭嘉从荀彧口中得知了顾喜的事。
荀彧补了一句:“顾公与我说了顾季悦的往事,此人确有武力和胆略,曹青州即将拥有一位得力干将。”
郭嘉满眼羡慕:“我也想离开吴县,闯荡四方。”
“莫拿‘四方’当幌子,你是想直奔司隶吧?”荀彧瞥了他一眼。
郭嘉咧嘴笑,他确实一心奔着京城去。
荀彧轻叹:“比起司隶,吴县更宜人。”
但是,他望着远处的太湖,颖川的样貌浮现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