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第105章 第 105 章

冬日的暖阳高悬天际，薄雾终于散尽，瓦上的白霜逐渐消融，与朱红色楼阁交相掩映的绿竹更显清新。

书斋里，陆笏透过窗户，静静地注视着这幅美景。

顾向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曹青州……顾喜若前往青州，曹孟德会任用他吗？”顾向终于开口。

“曹青州一定会留下顾喜。”陆笏眉眼不动，“青州局势糜烂，曹孟德崇尚法家，他遵循‘乱世用重典’，与清流出身的郡国长官们颇有嫌隙，屡遭弹劾。而顾喜，是维夏的四叔，是幼朴的姻亲长辈，他对曹孟德是有用的。”

“如果只是想在曹孟德身边放一个人，以防他和袁绍合流，那么顾喜并不是唯一人选。”顾向蹙眉，“让顾翩去青州，他也可以时刻留意刺史府的动向，可以在必要时刻给庙堂传信。”

陆笏眯眼：“何必把事情做得那般难看呢？”

顾向不解。

“顾喜去青州，是因为他听说曹孟德乃当世能臣，愿追随曹孟德还青州安宁。这是顾喜的个人抉择，是一桩美谈！”陆笏抬眸，“倘若让顾翩去，他要么讲经，要么做一文吏，皆不是青州刺史府需要的。如此一来，盯梢的意味就过于重了，失了体面。”

顾向抿抿唇，颔首：“你的考虑确实周全。”

“那么，你何时给顾喜传信？”陆笏莞尔一笑。

“我稍后写信，明日派人前往丹徒县，给他送信。”顾向语气淡漠。

“你啊，”陆笏轻叹，“顾喜今年三十一岁，已过而立之年。令尊逝世，也有二十年了。你何必执着于往事？”

顾向冷哼。

“其实，令堂过世后的第二年，令尊才见到顾喜的生母。彼时，令尊已为令堂守丧一年，服丧期已经结束。”陆笏试着劝说。

“我阿父当然遵守礼法！”顾向扬起下巴，“他若敢在丧期生子，我就敢把顾喜赶出家门！”

陆笏挑眉：“既然如此……”

顾向打断他，“但我依然不喜欢顾喜！我阿父仅是守住了礼法，而不是守住了人情！他是迷恋那个歌姬！‘迷恋’你懂吗？他那般轻易地迷恋一个歌姬，显得他和我阿母的夫妻感情不值一提！”

陆笏无奈，他斟了一盏水，将水递给顾向，“你消消气。”

“你和陆禾、陆泛是同胞兄弟，哪里晓得我的痛楚？”顾向接过汤盏，眉眼间仍然有不虞。

陆笏挑眉：“是，我确实没有异母兄弟。但我阿父在晚年，非常宠爱凌姬以及她所生的小女儿，这又能怎样？我阿母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不想谈了。”顾向轻哼，“你不必再劝，我既已答应你，就会给顾喜传信。”

陆笏颔首，旋即又说：“海盐的事，怎么办？”

“我已经交待给撰儿了，让他去筹备。”顾向干脆利落。

陆笏垂下眼帘，眸光晦涩，语气却很平淡：“庙堂的赋税如此枯竭，我以前真的不知内情。”

顾向叹气：“桓灵二帝昏庸无道，边疆战事屡次失利，频繁摊派州郡，黄巾民变跨州连郡，之后又有数次大规模叛乱……庙堂穷困，不足为奇。幼朴和维夏向宗族开口，必定是因为庙堂过于困窘。我想凑够足以供应北军、西园军一年的海盐，你同意否？”

陆笏低眸，面色无波无澜，“盐价高昂，从吴县到洛阳的路途遥远，沿线的郡县并不算太平，必须加派人手护航。所以一次不能送太多，先送一千五百石。”

“言之有理！”顾向欣然应下。

陆笏起身离开顾家，他没有径直回到隔壁的自己家，而是在里巷漫步。

暖阳挂在天边，阳光洒落永福里，陆笏的心头却布满阴霾。

庙堂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陆笏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僵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不远处的拐角处，郭嘉探出头来，看见陆笏的背影，眼中闪过困惑，伯父怎么了？

陆禾对郭嘉说完那番长篇大论后，稍有疲惫，便回房歇息。

郭嘉连忙离开正堂，走出宅院，来到里巷吹冷风，他需要平复一下心绪，一会儿还得与岳父、葛舅父一同用膳呢。

蓝儿希望郭氏迁到吴郡、希望他举孝廉；岳父希望他明年进入郡学执教、希望他当名士；而他想去洛阳、想当幕僚……郭嘉靠在冰冷的墙上，头脑发懵。

他今天才发现，他与蓝儿的婚事办得确实太快，他根本没和陆氏认真谈过他的仕途，他压根不知道他们对他的希冀。

郭嘉眼珠一转，他决不能留在吴县过安稳日子，顶多待一年，一年以后，他一定要北上洛阳！

可，该如何说服岳家呢？

郭嘉伸出脑袋，又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陆笏。

伯父已经维持这个姿态很久了，伯父遇到难事了？

郭嘉眨了眨眼，心头微动。

他整理衣冠，缓步迈出藏身的拐角。

郭嘉刻意加重脚步声，慢慢往过走。

陆笏后知后觉地听到动静，扭头一看，诧异：“奉孝？”

郭嘉当即行礼，露出笑容：“伯父，听说葛仓曹来了永福里，我来拜见岳父和葛仓曹。”

陆笏颔首：“谨遵孝道，很好。”

“伯父谬赞。”郭嘉的唇边漾开笑意，“我拜见长辈，长辈指点我，这是我的福气。我想在将来外出闯荡，如今多听一些庙堂和其他州郡的事，可以增长我的见识。”

陆笏面色平静：“你愿意听长辈的训诫，很聪慧。不过，你还年少，世道又太乱。你好生在吴县研习经书、交友养望，才是正事。”

郭嘉一噎，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哪里年少了？

他不死心，继续开口：“多谢伯父指点。如今的世道确实乱了。依我看，天下大乱不远矣。”

陆笏顿了顿，“天子在上，公卿位列朝班，群臣各安其分，庙堂有条不紊，天下怎会大乱？”

郭嘉闻言，当即振奋，他连忙说：“前年与去年，庙堂追缴司隶豪族的税粮；今年，庙堂推行‘上等户’新政。别人大约会抨击庙堂掠夺民财，但我却害怕庙堂无法一直‘掠夺民财’！”

陆笏皱紧眉。

“试问，庙堂为何能‘掠夺民财’？是因为庙堂有强军！庙堂拥有北军、西园军，如今北军、西园军的底子是凉州军和并州军！从前，庙堂的兵马不敢大规模劫掠，但凉并边军敢！庙堂若不能通过‘掠夺民财’喂饱边军的嘴，司隶会沦为人间炼狱！颖川郡、陈留国、魏郡这些郡国亦躲不掉！”郭嘉侃侃而谈。

陆笏目光凝重。

郭嘉继续说：“但这依然不是我最忧心的事！庙堂推行‘上等户’新政，是命令各个将校率兵执行！我听到这个，浑身颤栗！将校们既掌兵，又接触钱粮，这是彻底的兵为将有啊！在我看来，董相国是压制各路将校的统帅，若无董相国，庙堂岂能使凉并边军俯首？”

陆笏袖中的手微抖。

“我最大的忧虑就在于此！董相国一旦身故，相国府是否还能压制诸将？幼朴堂兄又该怎么办？”郭嘉面露不忍。

陆笏盯着郭嘉。

郭嘉垂手肃立，既紧张，又充满希冀。

良久，陆笏哑声道：“你可有良策？”

郭嘉当即大喜，目光灼灼，声音却很小：“庙堂已是山穷水尽，无法掌控凉州军，而凉州军犹如虎狼，又极其排外，决不是外人可以用怀柔之策折服的兵马！我应当以幕僚自居，辅佐一位将校、拉拢性情相对温和的将校，这皆仰赖于幼朴堂兄的默许和帮衬。一旦京师危急，幼朴堂兄应该速速逃至军营。”

陆笏沉吟不语，半晌后，他眉头紧锁：“庙堂该如何？”

郭嘉眨眨眼：“容晚辈冒昧，幼朴堂兄仅是相国府的属吏，他只须对凉州军尽责。”

陆笏目光锁住郭嘉，“你的话让人豁然开朗。因为你不考虑庙堂。”

郭嘉面色肃穆：“嘉无能，做不到力挽狂澜，无力保庙堂无虞。”

陆笏注视着郭嘉：“奉孝，你真的还小，司隶是一摊浑水。”

“伯父，我愿浑水摸鱼！”郭嘉眼睛明亮，神采昂扬。

冷风拂过，陆笏站在暖阳下，终于松口：“过完年再商议。”

郭嘉喜笑颜开，想继续谈论他的谋略。

陆笏挑眉：“我若没记错，你方才说，你是来岳家做客？”

郭嘉一愣，抬头望日，匆匆给陆笏行礼告退，然后慌忙跑向陆禾家。

糟了！午膳应该已经开席了！

陆笏望着郭嘉的背影，扯了扯唇，这孩子不仅年纪小，而且不是稳重的性子。

但，奉孝着实有头脑。

陆笏踱步回家，郭嘉的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少顷，他端坐在案几前，提笔蘸墨，给海盐县写信。

既须思虑长远，也要将眼前的事处理妥当。

数日后，顾喜从丹徒县回到吴县，来到永福里，拜见顾向。

顾向瞥了一眼顾喜，问道：“你右肩怎么了？一点也不舒展！”

顾喜一怔，回话：“半个月前，丹徒南部的山越下山劫掠，我带兵去镇压，摔了一下，肩膀扯得生疼，养了数日，几近痊愈。”

顾向皱紧眉，上下打量顾喜。

在吴郡都会受伤，能去青州征战？

顾喜低着头，“仲兄，您唤我回乡，有事吗？”

顾向抿唇，迟疑片刻，还是问：“你想去青州么？”

“青州？”顾喜困惑。

顾向点头：“青州刺史曹操，与幼朴有交情。你是维夏的四叔，应该能在青州刺史府谋个位子，比在吴郡当武吏强一点。”

他话音刚落，又反悔：“其实，还是在吴郡好，你是郡府的武吏，常年驻扎丹徒，是当地头面人物，等你再熬二十年，也许能混个郡兵马掾、郡兵曹掾。”

顾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真想去青州？”顾向蹙眉。

顾喜试探：“曹青州愿意征辟我？您是让我去争取被他留下？还是他一定会留我在刺史府？”

“他肯定会留下你。”顾向挑眉，“曹孟德在青州搞盐铁官营，遭遇了许多弹劾，留你对他有用。”

顾喜若有所思。

顾向觑了他一眼，撇撇嘴。

这是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