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第40章 风波恶

“多谢奉使。”主记室听完梁轻的话，似有一股暖流在他心中荡漾，他擦了擦眼泪，感动地说，“下官会好好做事。”

司州以及汉阳郡官员齐齐拱着手，说：“奉使说的是。我等愿为奉使奔走效劳，鞍前马后！”

“诸位。”梁轻拱着手，谦虚地说，“这次度田事务，本官就仰赖诸位。愿诸位勠力同心，把这差事办好。上不负陛下，下不负黎民，天地为证！”

几位大臣再和梁轻拱了拱手，又说着客气的话。

建章宫，猗兰殿。

静安公主李柏与淑妃周珏正在谈话。

李柏穿着莲红色缕金团花蜀锦直裾，梳着回心髻，戴着水晶嵌白玉秋棠衔露钗，一对琉璃耳坠，生得娇艳。

“母亲。”静安公主李柏喝着茶，“父皇最近到过漪兰殿？”

“很少。”周珏实话实说，“他最近在宣室殿忙于朝政，连温德殿也没有怎么去呢，何况我这呢。子环，怎么今日不见驸马，你们没什么事吧？”

“他整日在纸署监做事，”李柏摩挲着茶盏，羞怯地说，“想着父皇重用他，便更加刻苦。今日，我说来母亲这，他说等他忙完这阵子，就与我来拜见母亲。”

“他待你好吗？”

“还好。”静安公主笑了笑，转换话题，“母亲，我前几日去逢恭府上，看他的状态，是好些了。他也该娶亲了。”

“他现在这副模样，”周珏说到李淳的亲事，流着泪，急忙用手帕楷了楷眼角，忧愁地说，“那些世家贵族，哪个舍得将娇贵女儿嫁给他呢？我虽为淑妃，毕竟在贵嫔之下，亲事什么的只能参谋，又不能做主。”

“母亲。我要不还是找找郑郡夫人，要她给个门路？”李柏思虑片刻，冷静地说，“弟弟总是要娶亲，但是娶亲得娶贤。母亲你性格温和，要是弟媳是个泼辣的主，有的是你受。弟媳孝顺，一来能体谅母亲，也时常出入宫廷，给母亲解解闷；二来能照顾逢恭，泰王府得需要一位王妃，打理府上的事务。”

“好孩子。”周珏擦干眼泪，露出笑来，拉着李柏的手，“你是个有主意的主。凡事你帮衬我，还有逢恭。我们一家人和睦就好。”

“母亲说的是。”李柏点头，回握周珏的手，笑脸相迎，“女儿记住了。”

建章宫，温德殿。

贵嫔沈冽正在看着书。

“娘娘。”内司罗珈走入正殿，温柔地说，“静安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沈冽慵懒地说。

“儿臣见过贵嫔娘娘。”李柏磕着头，行礼如仪，“娘娘万福。”

宫女给李柏递了垫子，上了茶水。

“子环。”沈冽搁下书，慈爱地说，“去见过你母亲了？”

“是。”李柏坐在坐垫上，温柔地说，“程郎的事情，多谢贵嫔襄助。要是没有贵嫔，程郎或许整日无所事事，借酒消愁呢。”

程郎叫作程括，字昭叙，出自庐州范阳郡。程括的父亲是程恒，曾经担任和州汉中太守，因为程恒为人刚正不阿，与朝臣关系不睦。他在李应和李序的夺嫡斗争中，选择辅助思王李应。李序登极以后，程恒辞官，长期居家。程恒死后，范阳程家逐渐落幕。

李柏与程括互相爱慕。程括仕途不顺，中正官又是拜高踩低的，只打发程括去和州汉中郡作县，做个不入流的吏胥。程括心灰意冷，拒绝入仕，终日在家消愁。沈冽看了程括的履历和文章后，认为此人可用，就与李序推荐程括。她劝说李序，程括才华横溢，又说既然陛下登极，国家正值用人之时，对人才应该加以笼络。若是程括得到重用，且李柏喜欢程括，两家结为亲家，程括会发愤图强，为李序效力。

李序召见程括，看程括仪表堂堂，飘然潇洒，写的文章脱俗且入正理，决定让他进做第九品诸纸署监。诸纸署监意义非凡，纸张厚度有规矩，尺寸适当，毛笔下去，字迹不能模糊透纸，要携带方便。程括进入诸纸署，与吏员设计黄麻纸[1]，用黄麻捣烂后，将汁水滴入纸张，用于公文和经文。李应认为程括进入诸纸署后，认真做事，且是个安分守己的男子。既然他们两情相悦，结为儿女亲家，又是喜上加喜，借此消除范阳程家和酒泉李家的思怨。

“昭序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沈冽温柔地说，“他在朝廷做事，若凡事端正，同僚自然不会多言。你操持府上事务，不要冷遇他，凡事得商量着来。”

“是。”李柏恭敬地说，“儿臣谨遵娘娘教诲。”

“你母亲温和，又懂规矩，我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沈冽继续说道，“你和逢恭，我看作是自己的孩子，总要提点关怀。上次逢恭受了惊吓，我已经差人惩罚当值的宫女太监。此事虽与太子有关，或许是他贪玩所致，你和淑妃不要往心里去。”

“娘娘慈悲心肠，还真是将太子哥哥视如己出呢。”李柏不以为然，拿着手帕，擦擦即将掉落的眼泪，“逢恭躺在床榻上将近一个月。太子哥哥和嫂嫂都不曾探望，打发个良娣来。”

“好了。”沈冽苦口婆心地劝慰道，“都是自家兄弟，事情说来说去，不是让你父皇为难吗？你父皇正在为屯田事务费神。你有什么委屈，就进温德殿与我说说。”

“是。”李柏说，“儿臣知道了。”

酒泉，西明门。

未时一刻，两千士兵来到西明门旁边。

“奉使。”酒泉郡太守说，“我调了两千人来，任凭奉使差遣。”

“嗯。”梁轻负手而立，“走吧。”

他们进入西明门内，西明门住着池州高亮房家，以及河州丹水何家。

梁轻立定于房府门前，整理衣袍和进贤冠，敲了敲门。

房府门开了。

一个男子上下打量梁轻，眼神蔑视，鼻孔朝天，说：“你找谁？”

“我是度田奉使梁轻。”梁轻拿出官印，坦诚地说，“你们的主人在家吗？我们官府要度量你们的家的地。”

“哪里来的狗腿子？什么奉使？”男子推开梁轻，手指差点划到梁轻的眼眶，鄙夷地说，“你一个小官，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家世？”

“知道。”梁轻走前一步，怒极反笑，“池州高亮房家，太子妃的娘家。”

梁轻未及反应，男子抬手就是一拳。

砰！

他嘴角淤青，吐了一口血沫。

“哪里来，哪里去！”男子推开梁轻，骄傲地说，“你想要找死，你就丈量我们的地！”

男子说完话，房家的部曲就集结完毕，汉子们舞枪弄棒，就站在州郡官员旁边。

汉阳郡兵士不甘示弱，纷纷亮出刀。

汉子们明确看出是郡的官兵，有些后退。

“兄弟们，不用慌。”男子看着汉子们，鼓舞地说，“我们背后有太子，太子妃，还有我们的老爷。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啊？”

郑郡夫人府。

正厅。

宋芷上完课，沈净把她叫入府，整理时政策论。

“夫人。”管家进入正厅，“度田奉使让房家人打了！”

宋芷和沈净对视一眼。

“伤得重吗？”沈净关怀地说，“州郡的官员难道没有陪着奉使，度量田亩吗？”

“州郡的官员在后边呢。”管家擦了擦汗，紧张地说，“郡太守带了两千郡兵，还在与房家的部曲对峙呢。”

“时仪。”沈净看着宋芷，思虑片刻，“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典农中郎将去维护治安了吗？”宋芷谨慎地说，“东宫知道此事了吗？”

“小的再去探查。”管家急忙地说。

宋芷和沈净坐在坐垫上。

“时仪。”沈净喝着茶，眼神妩媚，“沈家不表态是不行的。”

“沈家和章家丈量的田亩数字不准确，”宋芷坦白地说，“让陛下有所不满。房家是太子妃的母家，太子应该秉公办理，处理闹事的奴仆。顾随野去房家平息骚动，便是名正言顺。典农中郎将毕竟有直呈御览之权，又出身俏郡顾家。太子想把事情闹大，梁轻必然会奉陪到底！”

“夫人若是插手，这不帮了太子吗？”宋芷认真地说，“右仆射把侵占民田的仆人全部交给官府，给了陛下交代。态度出来了，事情的走向便会截然不同。”

“依你的意思，我们先按兵不动？”沈冽平和地说，“我是有惜才之心，只怕他们折辱了随野和子温。”

宋芷说：“夫人真是仁慈。”

顾桓骑着马，来到房家门口。

郡的士兵和房家的部曲打起来，一时尘土飞扬，刀剑刮擦声，叫骂声，响彻云霄。

百姓聚集在不远处，吃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

“住手！”顾桓下了马，生气地说，“打什么？还不给我放下！”

士兵们急忙把兵器扔下，房家的部曲还在骂骂咧咧。

“太守。”顾桓示意太守，小声道，“让士兵把百姓们散了！”

太守和士兵们把人群驱散了。

“来人。”顾桓冷情地说，“把这些闹事的人捉起来，绑好。听候发落！”

“你什么东西？”男子看着郡兵步步紧逼，骂道，“我是太……”

郡的士兵急忙用布条把男子的口塞住，用绳子把男子绑起来。

“子温，你还好吧？”顾桓处理完相关人等，来到梁轻身边，搀扶梁轻，“我们一块进宫，向陛下陈述此事吧。”

“多谢随野。”梁轻浑身疼痛，无力地扯着笑，“世家子弟说话就是不同。我是比不上的。”

“术业有专攻。”顾桓谦虚地说，“子温不必妄自菲薄。”

未央宫，宣室殿。

太子李淇和太子妃房清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陛下。”宦官原成进入正殿，“度田奉使和典农中郎将求见。”

“宣他们进来。”皇帝转过头来，看跪着的两人，眼神阴鸷，“起来吧。看你们俩闹出来的风波！”

太子和太子妃站在一旁，头微微低着。

“微臣参见陛下。”梁轻和顾桓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万岁。”

“陛下。”梁轻抬起头，迫不及待地说，“微臣奉诏，去池州高亮房家，想要丈量田地。没曾想，让房家奴仆殴打一顿。房家奴仆还唆使部曲，与郡士兵发生冲突。企图歼灭我们。”

“太子。”李序说，“度田奉使的话，你听清楚了？”

“父皇。”李淇跪在地上，惭愧地说，“儿臣和折柳商议，要把闹事的奴仆，送进廷尉署，以正视听。”

“子温。”李序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这件事委屈你了。三日后，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太医院的太医会为你疗伤，你先回馆舍歇息。”

风波恶出自宋朝 辛弃疾词作《鹧鸪天·送人》：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1】参考百度 孤风婉史撰写的《管窥魏晋南北朝时期公文用纸中的权力与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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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风波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