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第39章 凌霜花

孙定畅想的屯田制度，是屯田制和租调制，两者齐头并进。

屯田制分为兵屯和民屯[1]。孙定主张将所有世家的良田直接收归国有，一部分交给军队去耕种，则为兵屯；一部分招募或者强制将流民迁徙到某一州郡耕种，则为民屯。

兵屯，主要是士兵和士兵的家属一块种地。这些士兵一边戍守，一边屯田。自然，兵屯需要一些官员管理士兵，督促他们种地。

民屯是每60人为一屯，设置一个官员对这些流民进行管理，这个官员上面再设置几个高级官员，由大司农总领屯田事务。中央绕过世家，其实就是不用与世家商量，由国家给百姓提供土地、种子、耕牛以及农具，获得收成，按照比例划分。比如，百姓使用牛耕地，你使用的牛是国家提供，那就是用官府的牛，就是官六民四；如果你是用了自家的牛，不用官府的牛，自然是官五民五。

皇帝李序听完孙定解释的屯田计划，感到很满意。

“景让，这份奏章再誊写一份。”李序笑了笑，谨慎地说，“务必写清楚军屯和民屯的区别，这样一来，可以让尚书省仔细规划官职，分配任务，才能让屯田制度水到渠成。”

“是。”孙定行了礼，然后退下。

东宫，长定殿。

太子李淇每日要跟随太子太傅李应学习《尚书》、《诗》、《论语》等经典。太子太傅有两位，他们戴着进贤两梁冠，黑介帻，着黑色朝服，佩戴水仓玉。太子太傅、太子太师、以及太子太保合为东宫三太，以道德辅教太子，至于动静起居，言语视听。在大齐，太子太傅不臣拜。

李淇学习完经典，打了几个哈欠，就离开长定殿。按照大齐惯例，东宫太子完成功课，需要进入未央宫，协助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不过，李序对于屯田事务，想要亲力亲为，就打发李淇回东宫了。

他刚走出曲廊，碰巧遇见太子舍人张回。

“殿下，殿下。”太子舍人张回走到李淇旁边，小声说道，“陛下让殿下回东宫，想必没什么事情了，我们要不溜出去听曲吧？”

“混账东西！”李淇故作生气，“东宫政务千头万绪，你不帮衬些，还撺掇着本宫玩乐？”

“殿下。”张回左顾右盼，认真地说，“我们出去散散心嘛。下官的庄子里养了个女孩，会弹琵琶。她很是仰慕殿下，殿下何不去瞧瞧呢？”

“折柳看得严。”李淇想起太子妃房清喜欢拈酸吃醋，踌躇片刻，“母亲的事情过去不久，各方的眼睛都盯着呢……”

“殿下子嗣艰难。”张回劝说道，“若是有个皇孙，陛下开怀些，也能让殿下与陛下的父子关系，有所改善呢。”

“好。”李淇经不住张回的诱惑，故作正经，“说好了，只是去瞧瞧。”

“当然。”张回恭敬地说。

张回，字用和，出自茶州永达张家。他仗着家世，在永达郡喜欢强抢民女，抢占民田，寻花问柳，喝酒赌博，弄得当地民怨鼎沸。李序清洗东宫势力，将那些喜欢清谈的贵族子弟全部查办，只有顾桓逃过一劫。张回就是新来的，本来以他的能力，能够当个无品郎官，在宫中混吃等死算是抬举他了。

结果，皇帝陛下大手一挥，把他吹到东宫。

太子舍人有十六人。其官职如散骑、中书侍郎，从驾则正直从，次直守，妃出则次直从，官拜第七品。

万利庄。

万利庄藏匿于凤凰山间。今年入冬早了些，白茫茫的，一片洁白。远远看去，层层叠叠的粉雪，顺着凤凰山的轮廓，山间松柏苍翠，白绿交织，勾勒出一条柔美的曲线。

李淇和张回策马而行，雪水漫地，策马其间一路打滑。

正厅。

婢女鱼贯而入，两人脱了斗篷。婢女将他们的斗篷放在熏笼熏热，又在屋内点了香。

李淇和张回坐在坐垫上，喝了会茶，又用了些点心。

“去，”张回吩咐婢女道，“把凌霜给我叫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女孩儿走进正厅，向李淇和张回行了万福礼。

女孩儿穿着月白色木兰云锦直裾，梳着凌云发髻，头戴簪花，不戴耳饰，眼送秋波，小巧玲珑。

“凌霜。”张回给凌霜介绍道，“这是太子殿下，快来见过太子。”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你今年几岁了？”李淇喝着茶，饶有兴趣，“可看过什么书？”

“回殿下，”凌霜规矩地说，“奴婢十九岁，看过《女戒》、《诗经》，都是主子教的。”

“殿下。”张回试探道，“如果殿下喜欢，不如带回东宫吧？”

“父皇准备实行屯田制度，眼下多事，凌霜先在这住着吧。”李淇冷漠地说，“过些日子，再说吧。”

李淇说完话，婢女将斗篷递给他，他穿戴完毕，便策马离开万利庄。

几日后。

孙定将奏章上的屯田内容，将兵屯和民屯的大致内容，再与尚书省的几位大臣细细解释。尚书省的几位大臣，同意孙定的屯田建议，屯田制度正式分为兵屯和民屯，他们还给兵屯和民屯制定几个特殊官职。

尚书省的大臣建议民屯方面，大司农掌全国民屯，官职依然是第三品，典农中郎将和屯田校尉掌州郡民屯，官职是第八品。屯田范围大的，由典农中郎将管理；屯田范围小，由屯田校尉管理。这两个官职有特殊性。大司农府的其他官员，州的刺史，以及郡的太守，不能干涉典农中郎将和屯田校尉的事务，典农中郎将和屯田校尉直接向皇帝和大司农汇报屯田事务，权力极大；中郎将和校尉是军政合一，负责招募流民垦殖国家田地，制定粮食分配，掌屯田事务，管理州郡民屯。

典农都尉掌县民屯，官职是第八品。该职负责屯田事务，有农业生产，田租征税以及县的行政事务。屯司马掌生产单位民屯，官职第九品，管理屯田客，每六十人设置一个屯司马。

至于军屯方面，就是由司农度支校尉管理，官职为第六品。屯田以营为单位实行管理，与民屯一样，官府给牛、种子、土地，收成以官六兵四分成。

十月初一。

卯时。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示意宦官原成宣读诏书。

“大齐皇帝令。”宦官原成说道，“梁轻为第七品尚书典事，兼度田奉使。”

“谢陛下。”梁轻走上前来，恭敬地说。

“孙定为第八品屯田校尉，与典农中郎将负责州郡屯田事务。”

“谢陛下。”孙定走上前来，诚恳地说。

“诸位爱卿。”皇帝李序看着文武百官，冷情地说，“朕正式颁布屯田制度，希望诸位爱卿可以配合屯田官，把自家用地交给国家，让百姓可以开垦种粮，自给自足。”

“是。”朝臣们异口同声。

巳时。

雪停了。

阳光明媚，雪水消融。

尚书省第七品梁轻与新的司州、酒泉郡的官员来到酒泉的西边。

酒泉，西明门。

皇帝李序吩咐尚书台与吏部曹尚书，重新择选司州的刺史、别驾、诸曹从事、治中从事还有州主簿，以及酒泉郡的太守、郡主簿、主记事、五官掾，文学掾。梁轻官拜尚书省第七品典事，管庶务。尚书典事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梁轻兼任屯田奉使，权力极大，与典农中郎将、屯田校尉一样，可以直接面奏皇帝。

新的司州官员，酒泉郡的官员，哪怕品阶再高，不敢对梁轻一个七品官有所怠慢。相反，他们对梁轻毕恭毕敬。

“这些地是谁家的？”梁轻指着那片豪华屋宅，问道。

“回奉使。”主记室识趣地走上前来，说，“这是房家的地。”

梁轻背着手，假装糊涂，问：“哪个房家？”

“还能有哪个呢？”主记室觉得梁轻不懂世家排名，有些自大道，“池州高亮郡房家。”

“怎么？”梁轻转过身来，眼眸平静，盯着主记室，“你认识房家人呢？”

“太子妃嘛。”主记室轻松地说，“梁奉使您……”

梁轻眼神阴险，仿佛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冷不丁就要咬断他的脖颈。

“奉使恕罪！”主记室跪在地上，磕着头，紧张地说，“小的不懂事，在奉使跟前卖弄！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本官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梁轻轻蔑地说，“大齐世家排名，本官都了然于心，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阳奉阴违！”

“奉使恕罪！”主记室打着自己耳光，“哐当”声不停，打完右脸，就打左脸，反复道，“小的眼睛迷了屎，尽在奉使面前胡咧咧！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起来！”梁轻背着身，想着自己需要恩威并施，在新官员面前不能太过分，日后还得靠他们办事，冷静地说，“把度田报告递给我瞧瞧吧。”

主记室马上起来，肿着脸，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拿出度田报告，递给梁轻。

“这是你们新写的度田报告？”梁轻草草地翻了几页纸，冷情地说，“还是你们在前任主记室报告上面有所修正？”

“回奉使。”主记室不敢说笑，微微欠着身子，恭敬地说，“我给图画了位置，就是丈量的时候，有些棘手……”

梁轻等着他的下文。

“下官想要核查田地，带着一些郡里的吏胥，去丈量田地。”主记室流着眼泪，委屈地说，“他们家的部曲拿着刀剑棍棒，把我们赶出来……我们这般的柔弱书生，想说说道理，话都没说，棍棒就挥我们脸上了……”

主记室慢慢拉起衣袖，露出淤青带紫的伤痕的手臂，变得不好意思，说：“方才，下官只是想和奉使开玩笑，奉使不要往心里去。这些豪族子弟养的部曲，有纪律，有武器。我们这么些人，连门都摸不上……奉使，我们还是带些官兵去吧！”

“好。”梁轻从怀里拿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主记室，平和地说，“说清楚，事就过了！这差事难办，我们也得办好。你们看看那些百姓，有地沦落成没地，良民沦落成流民。我们这些官，不就是为百姓做主的！”

【1】参考曹魏时期的屯田制度。参考西晋陈寿《三国志》魏武纪第一魏书国志一：是岁，乃募民屯田许下，得谷百万斛。于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积谷，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逐兼灭群贼，克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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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凌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