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故 第2章 旧约

当夜，沈府书房。

沈怀瑾没有睡。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忽明忽暗。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说不上是好是坏。升迁在即，是好事；可有些事压在心头，像块石头，越往下沉越重。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第三层——那里藏着一个暗格。

“咔嗒”一声，暗格开了。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泛黄的婚书。

他先拿起那封信。纸页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显然被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信是陆兄写的。

“怀瑾吾弟——”他低声念出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信里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陆兄的字向来豪迈，笔锋如刀削斧劈，和他这个人一样——爽朗、热忱、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信里写的，是两家结亲的事。

“……你我相交十载，情同手足。今子女年幼，若能结为秦晋，实乃天赐之缘。待清漪及笄、云峥弱冠，便为他们完婚……”

沈怀瑾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陆兄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大概是坐在军营帐中，刚打完一场胜仗，兴致勃勃地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哈哈大笑：“老沈，咱俩做亲家！”

那时候，一切都好。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段，全是陆兄对未来的期许。

“云峥那小子，皮得很，三岁了还满院子跑，他娘都追不上。不过脑子灵光，我教他识字，一教就会。等他长大了，我打算送他去军中历练，咱们陆家的儿子，不能丢了祖上的脸面。”

“你家清漪我见过一回，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窝在她娘怀里，乖得很。我就盼着，将来云峥能像他爹一样，有福气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沈怀瑾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

他慢慢把信放回暗格。

不在了。陆兄不在了。那个意气风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人，被诬陷通敌，满门倾覆。他连陆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陆家已经……

沈怀瑾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陆兄的儿子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当年他暗中打听过，托了无数人，花了好几年，一无所获。后来连他自己都渐渐不抱希望了。

“陆兄……我对不住你。”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他睁开眼，又拿起那张婚书。“……两家永结同好，此约不改。”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如今，这个约定，怕是要食言了。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真的回来了——他会怎么做？他会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清漪。至于清漪愿不愿意……

“她若不愿，便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大不了，我去陆兄墓前请罪。给他带壶好酒，跟他唠唠嗑，让他骂我几句……”

他苦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强迫，所以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也尝一遍那种滋味。

他把婚书收进暗格，重新锁好。坐回桌前，茶已经彻底凉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接下来该想的是升迁的事。通政司右参议——这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能接触到朝堂上的核心信息。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挤进来。

“结交新朋友……”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到了新衙门，该走动的关系要走动，该递的话要递。这个位置要是坐不稳，别说往上走了，能保住现在的体面都难。

想到这些，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沈怀瑾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夜深了。书房的灯，又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