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海棠开得正好,沈府花园里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
沈清漪坐在窗前让青禾梳头,心里却想着昨晚的事。她去书房给父亲送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陆家”“旧案”“不可声张”。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笑着问她怎么还没睡。她问了句“爹爹在查什么”,父亲愣了一下,说“朝堂上的事,你少打听”。
她没再多问。但她知道,父亲瞒着她什么事。
“小姐,您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青禾在后面嘀咕。
清漪回过神,把簪子插好:“走吧,给母亲请安去。”
青禾一边收拾一边笑吟吟地说:“对了小姐,我昨儿听厨房的说,新来了一个点心师傅,做的桂花糕比城南那家还好吃。改日让他做给您尝尝?”
“你就知道吃。”清漪嗔了她一眼,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那还不是跟小姐学的?”青禾歪着头,嘻嘻笑着。
“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清漪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院子。
路过前院时,清漪看见管家领着一排新来的家丁站在那里。五个人,穿的都是粗布短褐,低着头,灰扑扑的。
她本不该多看。但还是看了一眼。
因为最末尾那个人站得太直了。别人都缩着脖子、塌着肩膀,只有他,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衣领处露出一截纱布,被血水浸透了,暗褐色的。
“那些人怎么来的?”清漪问。
“牙行那边便宜处理的,管家买来干粗活。”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高个儿的,伤得挺重。”
清漪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去库房支五床被子,新来的每人一床。再让厨房准备些吃食。”她顿了顿,“那个伤最重的,从我妆奁里把那瓶金疮药拿去。”
“小姐!那是夫人好不容易从太医那儿讨来的——”青禾急了。
“伤好了可以再讨,人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清漪打断她,语气平静,“去吧。”
青禾知道小姐的脾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正堂里,母亲柳清蕙正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茶。
柳清蕙出身江南柳氏,嫁入沈家多年,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最疼这个女儿。
“来了?”她抬眼看清漪一眼,“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
清漪行过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爹爹最近忙,升迁的事还没落定,朝中又有人参他。”
“你听谁说的?”柳清蕙皱眉。
“我自己听见的。”清漪低头,“爹爹书房里那个暗格,他以为我不知道。”
柳清蕙的手指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爹爹有他的打算,别多问。”她放下茶盏,看着女儿,“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没到。”
“娘,爹爹是不是在查什么旧案?”
柳清蕙没接话,话锋一转:“你那个手帕交,周家的月瓷,你跟她走动的时候注意些。”
清漪一愣:“月瓷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让你少走动。”柳清蕙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她父亲和你爹爹在朝堂上不对付,你跟她走太近,传出去不好听。”
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回去吧。”柳清蕙摆摆手。
清漪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娘,陆家是什么人家?”
柳清蕙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随便问问。”清漪笑了笑,“女儿告退。”
她跨出门槛,心跳得厉害。陆家。母亲反应不对劲。父亲昨晚说的“陆家旧案”,到底是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时,青禾已经回来了。
“小姐,都办妥了。”她一边倒茶一边说,“五床被子都送过去了。吃食也安排了,每人一份,一样的。金疮药给了那个高个儿的,我还特意看了,他身上确实有伤,不轻,像是鞭痕,新旧交叠的。”
清漪皱了皱眉:“什么人打成这样。”
“谁知道呢。不过小姐您放心,药我已经送到了。”
清漪点点头,没再问。
“对了,小姐。”青禾忽然说,“我听管家说,那个高个儿的,被分到马厩了。”
马厩。清漪想了想,没说什么。马厩不是好差事,但她已经不能事事插手了。她是沈家的小姐,可以给一床被子、一瓶药,却不能替一个下人换差事。
规矩就是规矩。
“希望他早日养好伤。”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拿起绣绷,继续绣那对鸳鸯。
傍晚时分,沈府开始掌灯。
马厩里,陆安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捆草料塞进食槽。
卖身契上写的是“陆安”。但在被发卖之前,在被押上囚车、离开那个曾经叫作“家”的地方之前——他叫陆云峥。
父亲是北境守将。那年他七岁,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奉旨抄家”。父亲被带走,母亲扑上去被人推开。他被人按在地上,听见父亲喊了一声“带峥儿走”。
后来有人把他从后门拖了出去。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被杀了。罪名是“通敌”。
他不知道是谁害的陆家。但他记得,抄家那天,领头的那个人穿的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他被人救下,辗转被卖,最后进了沈府。沈府。沈怀瑾。他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不多,就那么一次——“沈怀瑾,我过命的兄弟。”
有人送来被子时,他以为只是管事的例行公事。看到五个人都有,他更加确信。有人送来吃食时,五个人,一模一样。
但后来,管事的多给了他一样东西——一瓶药膏。
“拿着。”管事把药膏丢给他,“算你运气好,有人惦记。”
陆安接过药膏。瓷瓶上印着一朵海棠花。他想起白天排队时,游廊上似乎有人停了一下。只看见一抹淡青色的衣裙,在风里晃了晃,就不见了。
他把药膏收进怀里,继续低头干活。
暮色沉沉地落下来,马厩里只有草料的干燥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府邸待多久。也不知道那个“有人惦记”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他得留下来。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