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赵羽慈蜷缩在被子里,咕哝了两声别人的名字,许久没得到回应,才从床上爬起来。
这似乎是在做梦。赵羽慈低头看着完好的双手,果断掐向自己的大腿。
右手意外地能自如活动。太久没有健全的身体,赵羽慈下手没轻没重,把自己掐得猛抽气。
“少爷?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他的贴身侍从春桃的声音。
不是梦?赵羽慈分不清了。
“少爷?”春桃又唤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就怕是自己听岔了,一通乱叫惊扰主子睡觉。
“我醒了。春桃,帮我打盆热水过来。”
春桃办事利索,很快就端着木盆推开房门。赵羽慈穿着里衣坐在梳妆镜前,长发披散,有不少翘起的头发,像被胡乱揉搓过。
“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春桃把木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将浸泡在热水中的帕子捞起来拧干,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赵羽慈的神色。
赵羽慈看了春桃一会,接过帕子缓慢地擦脸:“嗯,对……做噩梦了。”
铜镜映出赵羽慈的模样,稚气未脱,脸颊有些许圆润,大约是十五六岁时。
“春桃,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未时。”
“我是问年月日。”
春桃困惑更甚,进门开始她便感觉赵羽慈怪怪的。她答:“怀光二年正月初六。少爷,你怎么了?”
前世今日的午时,清风宗的宗主突然造访,说赵羽慈天赋异禀,想收他做学生。而赵羽慈自小就有个江湖梦,当即答应下来,四日后随清风宗宗主离开蝠京。
现在是未时,午时已经过去了。难道人已经来过了?赵羽慈眉头蹙起:“将军府有客人来吗?”
“没啊……”春桃被赵羽慈现在的状态弄得心里直发毛,看赵羽慈的眼神越发奇怪。
赵羽慈眉头皱得更深,下意识攥住帕子,硬是把拧好的帕子又攥出几滴水来。
“春桃,帮我更衣梳头。我要去见母亲。”
才下完雪不久,仆役没来得及清扫,廊下盖着一层薄雪。赵羽慈穿过长廊,阳光照在半边身子上,透过斗篷传来一点暖意,有种真实活着的感觉。
或许那只是梦,一切都不会发生呢?
赵羽慈匆忙的脚步缓慢下来,最后停下。
“少爷?”春桃轻声喊着赵羽慈,但赵羽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回应。
过去好一会,赵羽慈缓缓转过身,问了一个听起来有点蠢的问题:“你说,梦里的事情会发生吗?”
“少爷你在说什么啊?”春桃失笑,觉得赵羽慈是睡糊涂了,“我先前还梦到过与探花郎成亲呢。如果真能发生,我早就没在少爷身边伺候了。”
是这个理,可口说无凭,总得去证实。赵羽慈调转方向,往将军府的大门跑去。
一阵风从春桃身边卷过,惊了她一跳,连忙跟上赵羽慈:“欸——!少爷你要去哪?”
“出门。”
“您不是说要去见晟世子吗?”春桃追得气喘。
街市上人来人往,跑不开步子,赵羽慈只能停下。他理顺有些乱的头发,将半吊钱放在小摊上,挑了个面纱戴好,目的明确地往一个方向走。
春桃一路跟着,表情从疑惑不解到惊恐万分,在红袖楼门前拉住了赵羽慈,声音都在打颤:“少爷,您来这干什么啊?”
“吃饭。”赵羽慈张口就来。他从钱袋子里拿出几块碎银放在春桃手里,“你可以不去。这钱你拿着,自己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别担心,我会在晚饭前回府。”
碎银沉甸甸地在春桃手心放着。小姑娘抿起嘴,把银子又推回去,“怎么能让少爷一个人在外面,就算是红袖楼……我、我也陪少爷逛!”
赵羽慈一愣,知道春桃是想歪了。不过来红袖楼也很难不想歪。他确实不是来吃饭的,可也不是来逛青楼的。
楼里的姑娘、公子们见有俩人迟迟不进门,纷纷甩着手绢、摇着扇子出来把赵羽慈和春桃拉进楼里接待。
红袖楼背后有权贵撑腰,钱财不缺。这钱却不是用来给楼里的人做冬衣,而是用来置办炭火的。
毕竟红袖楼的商品就是人,要是被冬衣裹起,可没办法吸引客人。于是楼里隔一段距离就放一个炭盆,哪怕外面下大雪,里面也暖如春日。
两人被脂粉香气裹挟,雪白纤细的手臂、大腿、腰肢在眼前晃来晃去。春桃眼睛都不知道怎么放,脸颊涨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赵羽慈见怪不怪,拿出一锭银子放到离自己最近的小倌的手中,没点任何人,只要了间厢房,和好些糕点、糖水。
除去香粉味,把门一关,其实和寻常酒楼没差别。
没吃多久,楼下突然喧闹起来。赵羽慈立刻把糕点往盘子里一丢,凑到窗边拉开一小条缝往外看。
走廊上很快就站满围观的人,在房间里怎么也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他没法,重新戴上面纱,出去一看究竟。
好不容易挤开人群,扒拉到栏杆,只见楼下一名鹅黄色斗篷的姑娘提着裙摆,脚踩一肥头大耳的男子;她身后躲着一个样貌俊俏的小倌,啼哭不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姑娘是赵竹骄,靖王的宝贝独子,与赵羽慈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妹。地上的是丞相府小少爷。
是这件事。赵羽慈紧紧抓着栏杆。下一秒,他想到了什么,转身挤出人群,一把抓过还在往人群里钻的春桃,往红袖楼外跑去。
他没有回将军府,直奔去万佛寺。
清风宗掌门登门拜访这件事没发生,而红袖楼的事却实实在在发生了,一抵一的情况下只让人觉得是巧合。
正月初六,赵羽慈印象最深的事情有三件,一个清风宗,一个红袖楼,还有一个万佛寺。
万佛寺平日里就人多,现在还不算过完年,来上香的只多不少。
春桃迷迷糊糊地跟着赵羽慈走,转眼到了万佛寺。她以为赵羽慈是来祈福的,伸手喊来一个小和尚买下一几支香,跟着赵羽慈去人最多的大殿,嘴里嘀嘀咕咕什么人最多的地方一定最灵。
看春桃兴致勃勃,赵羽慈不想搅了她的好心情,接过春桃点好的三炷香,找了两个干净的蒲团,与春桃一起撩起衣摆在佛前跪拜,心中什么都没念。
也不知春桃许了什么愿,她膝盖碰到蒲团不过几息,就蹭地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去插香了。
赵羽慈装模作样地跪了一小会才起身。准备把香插进香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就是惊天的叫声,吓得他猛地一抖,香灰擦着手背掉下。
匆忙把香插好,赵羽慈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背,回头看向大殿门外。只见到一大片乌泱泱的人挡在门口,看不起外面情况,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惊叫,像是在恐惧什么东西。
他刚往前走两步,就被拉住衣袖。春桃脸色惨白,刘海有些乱,踮起脚在赵羽慈耳边低声说:“少爷,您别去。有人从旁边的塔上跳下来,死了!血溅了满地,吓人得很,我都没敢仔细瞧。”
春桃爱凑热闹,向来是有人就往前头凑,好的或有趣的就会绘声绘色地同别人分享;不好的就跟现在一样,白着有一张脸,仿佛再也不想凑热闹了一样。
“没事,我就去看一眼。”赵羽慈拍了拍春桃的手,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踮起脚找角度往外看。
地上的血还在向四周扩散,血的源头侧躺在地,半个脑袋已经碎了,死不瞑目。看清死者的脸时,赵羽慈瞳孔骤缩。
——那是他该喊一声堂伯的太子。
一瞬间,赵羽慈的脑子混乱起来。记忆中,今日下午会有人从万佛寺的高塔上跳下,但他不知道这人会是太子。
有了第二件事的验证,赵羽慈可以确定自己是重生。可前世的太子不是现在死的,而是半年后,宫中传出太子死讯。
是因为他重生这个变数,导致太子提前死亡,还是前世的时候太子早就在万佛寺死了,死讯被拖到半年后?
“春桃……”赵羽慈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拉住春桃的手腕,“我们回府,走小路下去。”
春桃以为赵羽慈是被吓到了,连声应下,扶着他往偏门出去。
这条路是赵羽慈偶然发现的。人少、安静,哪怕是寺里的和尚也不常走。每年陪着双亲来祈福,赵羽慈累了就在这里偷闲。
“赵施主。”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点明姓氏,赵羽慈没法装聋作哑。他回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双手合十对着赵羽慈轻轻点头。
赵羽慈也合掌躬身回礼,“了心主持。”
“施主上次来,有东西落在老衲这里了。”了心摊开手,一支系了红绳的签子在他手心,是万佛寺的竹签文。只有被人摇出来要带走的签字,才会系上红绳。
上次?赵羽慈皱眉思索。他几乎不去万佛寺,只有每年的正月十五,全家人一起去万佛寺时,他和弟弟才会被父亲拉去摇签。
现在还没到十五,哪来的落下一说?
“是何时落下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赵羽慈礼貌地笑笑,不上前也不后退,只这么看着了心。
“施主不记得可以拿去看看。”
话音落,了心一甩手,将签子如同暗器一般丢出去。赵羽慈反应极快,抬手接下,翻到刻字的那面——「前车已覆,当为前鉴。」
春桃好奇地凑过去看,只看清上半句,签子就被赵羽慈收起来。
“春桃。”赵羽慈笑着把钱袋放到春桃手中,“你去买几个护身符。万佛寺灵验,来一趟不带几个护身符就离开,太可惜了。”
“好的,少爷。”春桃离开前多看了了心几眼。跟枯树枝一样的老人站在那,来一阵大点的风都怕给刮跑了,伤害她家少爷的概率不大。春桃这才稍稍把心放回肚子里,加快脚步想快去快回。
看着人离开,赵羽慈刚刚和煦的样子消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心。
这个签是他前世在了心那抽的。当时了心不肯解签,神神叨叨说着天机不可泄露,让赵羽慈自己悟。如今再看,也只是一知半解。
“这个签文我记得有下句——‘安分守命,自然顺便’。是要我什么都不做,等死吗?”
“此签无下文。”
“您在逗我笑?”
大多人都不喜欢谜语人,赵羽慈更是深有体会。上辈子想打了心的心情延续到了现在,他恨不得上去扇了心两巴掌,又怕给人看见说他欺负老人。
了心乐呵呵笑着,看起来就是一个和和气气的老人,“赵施主上次也这么说。签文有下文,但赵施主手里这支无下文。”
“都说了心主持神机妙算,您就不要拿我寻乐子了。”赵羽慈又拿出那支竹签,“我来万佛寺,只是为了验证一些事。主持特地在这拦我,就是为了给我一支签?”
“我欠某位施主的人情,他要我为你窥探一次天机。”了心一直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那目光落在身上,就像猫在夜间听到风吹草动,立即看过去的样子。
“天命注定。因已成,果未收。”
了心说完就慢悠悠地走了,徒留赵羽慈一个人在那陷入沉思。他思考良久,得出了一个结论,谜语人真的很讨人厌。
“少爷!”春桃从远处跑来,手里抓着几个包成三角形的护身符和赵羽慈的钱袋子。
等离近了,她突然低低惊叫一声:“少爷您下巴怎么了?都红了——是不是刚刚那个老秃驴欺负您了?等回去我一定要告诉晟世子和将军,让他们来给您撑腰!”
赵羽慈反应过来。他思考时喜欢掐自己下巴,现在已经把那一块肉掐得有些发红。
他连忙安抚春桃,“别急、别气。这是我自己搞的。我刚刚在想事情,你知道我有这个习惯的。再说了,了心那么大年纪,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我哪能让他欺负啊。”
春桃这才放下心,将赵羽慈吩咐过的护身符和钱袋一并交给他,“我不知道您要几个,就拿了七个。您一个,晟世子和将军各一个,靖王和靖世子一个。剩下的您看着给。”
“那这个给你。”赵羽慈拿回钱袋,拣了六个护身符一起收进荷包,“走吧,回府。”
*
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仆役上来禀报:“少爷,有客人来。”
“客人是谁?”赵羽慈边往会客厅走边问,“母亲和父亲呢?还有小川,这个时候应该下学了。”
“客人只说自己是江湖人士,有要事前来,管家就带他去会客厅了。”仆役紧跟在赵羽慈身后,依次回答,“晟世子和将军都去晟亲王府了。晟世子说,在晟亲王府用完晚膳再回来。小少爷已经回来了,在会客厅接待客人。不过……”
就算不说下去赵羽慈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赵羽慈的弟弟随父姓,名叫周映川,今年十二岁。平日里除了去学堂念书就是练武,习得一身好武艺,脑子只用在兵法上,离了军营就怕生、嘴笨,从不与蝠京的世家后嗣们来往,半点人情世故都不通。
他的招待客人,其实就是干坐在那和客人眼对眼地喝茶,喝多了内急宁愿憋死也不愿意说去如厕。
“招待不周,客人莫怪。”赵羽慈进门时习惯性低头瞥了一眼门槛,还没看清人,笑容就已挂在脸上,体面话脱口而出。
待他抬眼,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起来,“客人怎么称呼?”
这客人赵羽慈可太熟悉了,清风宗宗主——刘凭汶。赵羽慈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他还当这贱人不来了,没想到是迟到了。
“在下姓刘,刘凭汶。是江湖十大门派中的清风宗宗主。”
“原来是刘宗主,我虽非江湖人,也早有耳闻。”赵羽慈维持着体面的笑容,抿了一口茶,“刘宗主突然到访,是为何事?”
面对杀死自己的人,哪怕是教导过自己的师长,赵羽慈也无法喜欢。
不过不得不承认,刘凭汶的长相不差,就是不像一宗之主,更像是红袖楼里的舞者琴师一类。如果把刘凭汶扔去红袖楼,高低也是每天客满的程度。
“清风宗门生众多,但我只求一位有缘之人做我的亲传学生,将来可以接手清风宗。我的一位天玄阁友人在前两日为我卜算,说晟亲王之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有缘之人。不知赵公子是否愿意?”
“这……”赵羽慈神情犹豫,很是为难,“且不说我志向并非江湖,就离家一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双亲皆不在府中,刘宗主不如等他们明日回府再来说此事也不迟。”
赵羽慈的话在理。他今年还未过生辰,还是十六,即便过了也只有十七。未满十八在启国都算在小孩的范围,离家的决定自然是不能由赵羽慈一人说了算。
“赵公子说的是,那我明日再登门拜访。”刘凭汶像是预料到这一情况,直接借坡下驴。
等人离开将军府,周映川才发出自己的疑问:“哥哥不是一直向往江湖吗?为什么要这么说?”
赵羽慈本想像往常一样让他小孩子少管事,又想起自己早晚要离家,操持各种人际往来担子就要落在周映川身上,这个弟弟要是不先多少学点,就真成笨蛋了。
还没出口的话硬被赵羽慈噎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再开口变成了详细的解释:“因为我不想去清风宗,但又不能得罪人。所谓做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不到最后,不能把人得罪透。”
一通讲解,周映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去练武场干自己更喜欢的事情了。有大的在上面顶着,小的自然就不上心,大概只有赶鸭子上架才能让周映川学着点了。
夜幕降临。赵羽慈等浴肆准备热水时,在自己房里发现小时候写的日记,颇有兴致地翻阅起来。看了半本左右,春桃就来喊他去浴肆沐浴了。
衣服一件件被扔到屏风上挂着,准备脱下里衣时,赵羽慈发现自己胸口多了个东西——一个凸起的伤疤。
他摸了摸,确认是自己身上的,不是假的。在前十六年的人生中,赵羽慈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程度的伤,之后的日子,只有临死前被剖胸挖心是在这个位置。
从迷茫到接受,他只花了十秒。毕竟人都重生了,凭空多个前世的伤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羽慈顺着疤痕边缘来回摩挲,瞧着在伤疤左右两侧排列整齐的点,越看越像缝合痕迹。他打了个寒颤,难道是有哪个变态抱着他的尸体把伤缝起来了?
这种毛骨悚然的想法很快被赵羽慈甩出脑子。没办法求证的事情,多想也只是自己吓自己。
本来想放松一下,再体验一回被伺候着洗澡的感觉,现在是不行了,这疤痕平时穿衣服挡得住,沐浴的时候可一览无遗。虽然没人有胆子问或到处乱说,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洗澡也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