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絮也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眼想开口拉回对面人的注意。
南星单手翻看着手机,头顶上的灯在她眉骨下打出阴影,带出一点距离感。
司絮忽然想起元宵节那天遥遥看到的南星,而现在,她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
离开的话语溢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司絮蓦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南星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浅淡的眼眸注视着司絮,温和又包容,“你说。”
司絮悠悠问询,“为什么元宵节不能叫汤圆节?”
南星愣了一下,她虽然包容,但也没有包容到能设想出这种跳脱问题的程度。
她沉眸思索,随后开玩笑说道,“可以叫,我决定以后就管元宵节喊汤圆节了,以纪念司絮同学的奇思妙想。”
司絮轻巧笑笑,正要调侃南星这般配合的时候,南星又补上一句,“但不是所有人都吃汤圆的,为了避免我们被地域差异的姐姐妹妹们攻击,那我们还是把提出这个问题的今天定义为汤圆节吧。”
很严谨,司絮接上一句,“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才过的节日?”
南星单手托着下颌,眉眼含笑浅浅点头,“嗯。”
“然后我们在汤圆节吃糖水?”司絮不依不饶,故意反问。
南星配合地询问,“那怎么办?你要还吃得下,我可以再给你买一份汤圆的。”
司絮不信,质疑地看着她,用目光询问真的假的?
假的。
这个时候哪来的汤圆,又不是汤圆大促销。
司絮也想到了这个点,她收回视线,自己先结束了这个话题,“走了。”
收拾东西时她都忍不住笑,她觉得她们俩这对话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
可偏偏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南星却能接住欸。
哈哈。
司絮的心情有一点好。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手腕,司絮动作顿了下,眼睛沿着手臂移动,落到对面人身上,笑意未散的眼瞳温润地包裹着她。
司絮轻轻转了转手腕,尺骨骨突将极薄的皮肉撑起圆钝的弧度,抵住南星的掌心碾磨。
她用动作来询问怎么了。
“你不是说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都可以提吗?”
“嗯。”司絮认真地点头。
对面的人收回手,将亮着的手机屏幕递到司絮面前,声音也一同到达。
“解剖教研室的教授们开了一个公众号,运行好几年了,她们每一学期都会征集一些带有医学元素的且有创意的绘图,入选的话可以挂到公众号上被展示,还会收到一点小小的奖励。”
“我有点想参加,但是你知道的,我不太会画画,所以想邀请你同我合作一下。”
“我去搜集医学相关元素,确定好构图后你来画画,可以吗?”
司絮简单翻看一下往期的作品,比起精湛的画技,更吸引人的其实是绘图里面诡谲又大胆的想象。
以心脏为容器,主动脉、肺动脉以及上下腔静脉等各个管道生长出同脏器色彩相近的暗红绮靡的花,彼此挤压、争夺空间。
是谁成就了谁?
空旷密闭的房间,入眼一片雪白,空间感在这里丧失,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房间正中空悬着一个双头倒立圆锥,尖端连通的两个圆锥构成时间沙漏。
指尖触上去,推动使其颠转,啪嗒啪嗒,上方的沙砾渐渐坠落,在下方堆聚。
与此同时,窸窸窣窣地,天花板上也开始掉落乳白色的沙砾,从脚踝到腰部,渐渐渐渐,漫上来。
但低头细看,每一次掉落的并不是绵细的沙石,而是一个个听小骨。
是谁听见了谁?
无际的深海几乎覆盖了视野范围内的整个平面,在视野尽头泛着两道微弱的光。
行驶、靠近,灯塔逐渐显现它的原貌。
一个巨大的颅骨立在海上,引航的光发自眼眶中。
是谁看见了谁?
……
生命是很奇妙的。
记得有一年,司絮被哄着和妈妈分开睡,司絮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乖乖地听着妈妈的话搬去了侧卧。
自己小小一个人睡了几天后,司絮不喜欢住在没有妈妈味道的房间,她耍赖硬要留在司清言的床上。
司清言无奈,眉眼柔和地看着将自己裹成一个小白团子的司絮,“那你明天要自己乖乖回去睡觉哦。”
司絮眨眼,点头大声答应,试图用响亮的声音盖过自己的心虚。
怕司清言反悔,司絮连忙溜进卫生间,抓紧上完洗手间就赖在床上不离开了。
就在司絮扔纸巾的时候,她瞄见垃圾桶里的卷起的纸巾边缘沾上了血,那一抹红色在一众白色中格外刺眼。
难怪妈妈对自己的耍赖都不计较,原来妈妈生病了。
司絮神色恹恹地出来,司清言已经上了床,靠坐在床头边上,翻看着她放在旁边柜子里的故事书,正要给司絮挑个故事讲讲。
抬眼看过去就看到个蔫了的乖宝,司清言眼眸泛上担忧,搭在书页边上的指尖滑落,她柔声唤道:“絮絮,怎么了?”
“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不想和妈妈一起睡觉了吗?”
司絮走近她,嗓音里浸满了难过,“妈妈生病了吗?”
司清言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司絮在问什么,眼眸中的担忧被暖意取代,她揉了揉司絮的脑袋,“妈妈没有生病,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絮宝还记得妈妈带你去看的大海吗?”
司絮眼睑盛着一滴泪,要掉未掉,她点点头。
她记得那片海域,妈妈牵着她,踩在涨起的海潮中。
“海水涨起落下,这叫潮汐,其实不止是大海,你看天上的月亮,它有弯弯的时候,也有圆满的时候,这也是一个周期。”
司清言指尖轻抬,拭去那滴泪,拉着司絮的手贴在她肚子上,“像它们一样,妈妈身体里也有这样的周期,它们如期而来,又按时离去,直到下一个生理周期。”
温润的嗓音刻意放缓,宽解着不知事的孩童,“我们絮宝以后也会有,所以不用害怕,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司絮将脸贴在司清言小腹,软软道:“妈妈的身体里有一整个世界。”
*
“可以吗?”南星问询,声音将司絮从回忆中拉回来。
司絮眼睫颤动,为自己刚刚的失神歉意地笑笑,她将手机递回去给南星,“有想好要加入什么元素吗?”
或许是受那些展示的作品的启发,又或是因为想起了以前那件事,反正司絮对这个活动挺感兴趣的。
一直落到司絮身上的浅眸荡开笑意,她就知道司絮会答应。
谈到自己专业领域的设想时,连微星都会散发着都属于自己的光,哪怕这点星光很微弱。
南星唇角轻轻扬起,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些自信,温润的嗓音如同平缓的溪流一般汩汩流淌,“你知道吗?其实人身上有一块蝴蝶形状的骨骼。”
司絮配合地应声,“嗯?”
“但这块骨骼并不是人们想象那样生长在背部,它藏在我们的颅骨里面。”
两块肩胛骨在背上对称分布,每当人们伸展肢体时,这两块骨骼便会从皮肉中凸显出来,仿佛小鸟的羽翼一般,又像蝴蝶的双翅,所以人们常常将这两块骨骼称为蝴蝶骨。
但是实际上,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的头颅里面确确实实有一块蝴蝶样的骨骼,叫作蝶骨。
张开的大翼小翼虽无法支撑它飞行,可它却用这些构造来保护神经、血管,沉默地托举我们的生命。
南星讲述的同时,还特意找了几张图给司絮看。
蜻蜓翅膀一样的蝶骨小翼、蝙蝠羽翼一般的蝶骨大翼、绸带似的垂落的蝶骨翼突,每一个精巧又恰到好处的孔隙,无一不在述说着生命的奇妙。
司絮了然,她看着图随口问道:“所以你是想以它为主要元素进行创作?”
南星的头也凑到小小的屏幕面前,笑道:“没错,你觉得有问题吗?”
“有问题可以提,毕竟我们是一队的嘛。”
“我觉得很好啊。”
司絮挑眉,微微侧头笑着看向南星,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被拉近,俏皮卷起的额前碎发,甚至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司絮怔愣地眨眨眼,心底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个问题,像万物萌发一样理所当然就钻了出来。
那藏在她们头颅里的蝴蝶此刻的距离是多少呢?
“我也觉得很好,”南星满意地自夸一句,随后开始向司絮描述她脑中的画面。
……
或许在不久后的一天,在公众号上的某篇推文上,会有两个名字并排被展出。
又或许她们的这次合作在一众优秀作品中落选了,但至少在她们的邮箱上,也会清楚地见证着连在一起的名字,她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