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散尽,四时更替,金乌振翅而上,北半球清昼迟迟。
结束一天的课程,司絮又迈进了教学楼,来到她和南星的专属自习室。
司絮向来坦荡荡,无论是内心还是脸上都不太藏得住事。
埋在心里的话语如同落入土壤里的种子,一次次即将涌出,又被压在舌尖,隐藏起来。
经过这般反复翻阅,它们终将破土而出,萌发出小苗。
此时此地,司絮无法专注。
她又一次瞟向南星,自以为很不经意,实则那灼热期待且掺杂着一丝丝紧张的视线很有存在感地落到南星身上。
南星被她今晚的反常弄得很疑惑,于是她果断扭头,将偷看的人抓个正着,“干嘛一直看着我,你有事求我啊?”
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司絮先是慌乱地错开视线,随后很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将纠结了一整个晚上的请求轻轻道出。
“我们人像摄影的授课老师要求我们提交一张体现人文关怀且有真情有温度的照片,之前那次志愿活动我拍了一张你的相片,和这次主题很契合。”
“我想请问请问你,同不同意我把这张相片当成作业交上去?”
司絮诚恳地望着她,说完话后轻轻抿起唇,等待一个答案。
南星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回答好不好,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起那张相片。
“什么相片?”
司絮没想到这个发展方向,是她没有考虑周全,于是她连忙捞过旁边的手机一通操作,请领导检阅一般将手机推到南星面前。
她那认真的神态落入浅瞳中,泛开阵阵涟漪,南星垂眼掩下笑意,随意地落到司絮打开的手机屏幕上。
入眼是一张偏左右构图的相片,人物位于室内,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窗,用于透光增添室内亮度。
春日的暖阳越过窗棂,落入室内恰巧如同一柄光剑横在南星和小朋友中间,畅通无阻地进入,直到被她们交握的手挡住。
又像是她们一同握住那柄光剑,刺破浊世,凛凛正气,邪祟退散。
这一缕阳光衬得周边色彩偏暗,明暗分界之间瞬间将中间人物凸显出来。
相片中的南星是面对着相片外的,但目光却落到相片里的小朋友身上,稍稍扬起的唇角让人分不清她和阳光哪个更为温暖。
放低的视线是尊重,交握的双手是鼓励。
南星的眼神顿时认真了起来,直到这时她才对司絮的专业程度有了一定的认知。
“怎么样?”司絮小心觑着她的表情。
应该还算满意吧,司絮心里敲起鼓。
“可以。”南星应下,将手机推回给司絮,好笑道:“这事哪里值得你纠结这么久?”
她接着打趣,“诶,那你是不是也要去问问那个小朋友的意见呢?”
司絮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去问了她了啊?”
“不单是她,她妈妈也同意了哦。”
南星:“……”
她发现她对司絮的真诚和认真一无所知。
“你怎么找到她们的啊?”南星感到匪夷所思,这人未免太过较真了。
退一万步来说,她直接把这个相片当作业交上去也不会有任何当事人知道,毕竟作业又不需要公布出来。
司絮对自己的机智感到很得意骄傲,谈起来时眼眸缀满亮光,“我拿出我的学生证去找到那里的老师,请求她帮我联系上她们的呀。”
这一环一环的流程听起来就很繁琐,可司絮却仍然这样去联系了。
她连这些麻烦的请示工作都耐下心做了,却还会因为询问自己的意见而感到紧张。
她好像真的很尊重她人。
南星的心脏悄悄软了一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很聪明啊,司絮小朋友。”南星眼神软了一些,抬眼对上司絮讨要夸奖的目光,发自内心地赞叹。
司絮坦然地应下夸奖,纠结了一晚上的事情得以了结,她眉开眼笑的,热情洋溢笑着对待世界。
她摇头晃脑地收起手机,很公平地念叨,“要是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去做的。”
“什么都可以?”南星饶有趣味地反问,“那你替我去体测?”
司絮惊异侧目,凝固的笑意和稍稍蹙起的眉头写着‘你认真的吗’。
司絮体能不差,弹跳力也好,偶尔她还会在寝室内做一下仰卧起坐来锻炼一下腰腹,替个体测不算什么,可是这违反了规定。
司絮知道有很多人会去找人代替自己体测,这是一种选择,她没有立场去指责旁人。
但是她向来遵守规则,所以她也不会去找人代体测,抑或是去替人体测。
司絮脑内的意识与理智展开拉锯战,清亮的眼眸满是纠结。
很浅的一声气音。
南星浅瞳弯起,微微歪着头看着司絮,“不逗你了,我还没有体弱到连跑跑跳跳都做不到。”
虽然她能跑,但南星着实认为这个八百米没什么跑的必要,它除了在体测当天将人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干涩甚至咳嗽,并且腿部肌肉酸疼几天之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这样的一次体测并不能让学生切实的锻炼到身体,还不如让学生多睡一会,精神还能养好一点呢。
司絮刚松一口气,却听见她的声音带上些指责,“反倒是你,连思考都没有就已经认定我体质差。”
“怎么办呢?你是否要因为你的错误揣测而补偿补偿我?”
司絮没想到这么三言两语中自己又搭出去一个承诺,她软声,“那我要怎么补偿你呢?”
“我请你吃宵夜好不好?”
南星轻轻挑眉,镜片后的眼瞳点缀着笑意,“我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
司絮看出来了她在逗自己,她无奈地笑了下,干脆将问题抛回去,“那你说要怎么办?”
“走吧,我请你。”南星抬手按了下司絮的头,眉开眼笑的。
南星迅速将桌面上的东西收进自己的背包了,利落站起身低头看着不在状态的司絮,偏了偏头,“不走吗?”
“走!”司絮回神,扬声应道,生怕晚一瞬她就改主意了。
司絮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朝南星笑,手上动作很殷切地替她拉开椅子,微微俯身,另一只手外伸,作邀请状。
放低的视线却没有恭谨,反倒往上含笑盯着南星。
南星手往上抬想推一下镜框,却落了个空。
她刚刚将眼镜收起来了。
南星眼睫阖动一下,食指曲起用指关节抵住鼻梁滑落。
这动作落到司絮眼中只以为是她眼镜带久了不舒服,所以才按压放松一下。
南星没再耽搁,迈开腿从座位上离开,背影从容,但内心却不像表面那样淡定。
南星垂落的手微微蜷起,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想托上司絮的脸颊,带着她将头抬正。
这人偶尔冒出来的一些小动作在南星看来像是一根羽毛,落到心上没什么存在感,但时不时又会在心上扫一扫。
俯身垂头是说不出的乖巧,可抬起的视线又将这人藏着的狡黠展现得完完全全。
瓷白的小圆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放着一碗糖水,做好的糖水隔着容器被冰水浸着,凉津津的,瓷碗外面洇出水雾。
她们坐的位置靠窗,入夜的凉风穿过纱窗跃入室内,带走白日的燥热。
司絮和南星在一些小细节上很像,比如双指捏着汤匙舀糖水时会有意不让它碰到瓷碗,又如两人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会看手机或者说话。
周边是来来往往结伴穿行的同学,路过的时候聊着只有她们自己能听懂的话题,反倒衬得她们这里很安静。
司絮放下汤匙,对面的南星也已经吃完了,她右手攥着张纸巾碾着,将指腹沾上的水珠拭掉。
纸巾是店家配的,一张张规整折叠起来放到托盘的右手一侧,据说是因为刚开店时路过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句说碗边的糖水黏在手上不太舒服,里面的店主阿姨听到了,第二天就立马作出改变,给每一个同学都配上纸巾,甚至路过不点这家的同学想要点纸巾她也会给。
虽然她舀糖水的时候手很稳,没有糖水溢出来弄得整个碗外边都脏粘脏粘的这种情况,但不可避免地在盛其它碗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两点溅出来,弄到旁边的碗。
一两点,比毛毛雨还小,肉眼看不太出来,但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就很明显。
这怪不到店主头上,可她还是很快作出调整,是一个很真诚很善良的人。
司絮她们接过自己的糖水的时候,那个阿姨说着不知道掺杂了哪个地方方言的普通话,清明透亮的眼眸染上慈善的笑,“吃好哇,睡觉的时候要作个好梦哦。”
听说她的女儿也是这里的学生,甚至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厉害得很。
但也忙得很,假期几乎没有,只能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一下家。
索性她便拿出积蓄在校内盘下一个店面,即做点小买卖又能在空闲时陪着自己的孩子,免得她难得的休息时间还要浪费一半在路上。
司絮乖巧地端着托盘,笑着点点头,“谢谢,您今晚也一定是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