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 第27章 第 27 章

我老婆开始假装自己还是鬼了。她以为她装得很像，但破绽多到我能写本《女鬼行为鉴别手册》。

事情从周三晚上开始。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客厅灯关着，电视黑着，沙发角落里那团米色披肩叠好了放在扶手上——披肩的褶皱走向跟她还在当鬼的时候叠的一模一样。我心跳瞬间加速了三拍，屏住呼吸走进客厅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阿满？"

没人应。我按开客厅灯，沙发上空着。心跳从加速变成了放空，嘴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正准备转身去厨房拿外卖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备忘录弹出一行新字："你找谁？"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五秒。她还在。她还在用备忘录跟我说话。她恢复成人之后我好久没看见这个界面了，这行字像一盆凉水泼在后脑勺上又像一团暖烘烘的棉花捂在胸口。我手指发抖地打字："你在哪儿？"

备忘录又弹了一行："你猜。"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沙发底下没有，阳台窗帘后面没有，厨房灶台旁边没有，卧室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没光她不在里面。我转回客厅的时候忽然看见茶几底下露出一截裙摆。米白色的，带着细细的蕾丝边，跟她以前那条家居裙一模一样。我蹲下来掀开茶几下面垂下来的桌布——她蜷在茶几底下，缩成一团，脸朝着我，嘴角翘着。

"你干嘛呢？"我蹲在地上跟她对视。

她从茶几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试试看还能不能变小。感觉变不回去了，塞不进去了。"

"你以前是一团光点的时候根本不用塞，飘进去的。"

"那不行，我现在有骨头了。"她伸直胳膊比划了一下，"飘不动。"

我看着她自己从茶几底下爬出来还拍了拍灰的动作，忽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跟我开玩笑。她抬头看见我一脸复杂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弯得更大了。

"你在逗我玩吧？"我问。

"没有。我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看看你会不会上当。"她把手插进睡裤兜里，歪着头看我，"你刚才心跳快了。我听见了。"

"你能听见心跳？你不是变回人了？"

"有些功能还在。"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比如能听见你心跳加速。比如能看见你眼神往沙发角落飘。比如能隔着门知道你站在门口发了几秒呆。"她伸手指头数着，一个一个掰，"总结一下，你在找我。找那个没脸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被她一个一个掰着数破了心思，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拍了拍手："确认完毕。我去热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我伸手从后面把她拽住了，她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绊到茶几腿，扶着电视柜站稳了回头瞪我："干嘛？"

"你刚才是真的在装鬼还是真的在做实验？"

"两个都有。"她把被我拽住的那只手抽出来，"我在测试你还有没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你是不是还把她当我。"她说"她"字的时候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指第三个人。那个"她"是那个没脸的影子，是阳台月光里的光点，是备忘录里那个会写字不会说话的存在。

"你就是她。"我说。

"我知道。但你分不清。"

我被她那个"分不清"扎了一下。她说得对，我确实分不清。我每天看着她那张完整的脸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另一张画面——空白的，只有嘴角一道弧。我看着她在厨房炒菜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往她后颈看，找那道半透明的分界线。她低头叠披肩的时候我会等着她变淡。我脑子里那个人跟面前这个人是同一个名字，但我没法把她们完全叠成一个人。她们在我记忆里是两条并行的时间线，一条实线一条虚线，虚线永远盖在实线上面一层。

"你下次再摸我后颈看透明度的——"她转身进厨房之前扔了一句话，"我就把那盒檀香扔了。"

我站在客厅里捂着脸坐下了。沙发垫旁边放着一本书，她最近在看的那本。我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便利贴，掀开来是她手写的一行字："别找了。在这儿呢。"

笔迹是黑色的圆珠笔，横平竖直，字迹跟她在备忘录里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指甲字完全不一样了。我捏着那张便利贴反复看了几遍，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她热完饭端出来放到茶几上的时候，我正捏着那张便利贴发呆。她放下盘子顺手把便利贴抽走了叠好塞进自己裤兜里："别看了。再看我又要变透明了。"

"你能控制？"

"不能。但你再看下去我就会被你看出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在笑，但眼睛弯了一下，弯得特别快特别短，如果不是跟她处了四个月鬼生活我根本捕捉不到。那个微表情翻译过来是"其实我还保留了一点功能"。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的手指在水流里搓着碗沿。我盯着她右手小指内侧那道旧疤看了很久，她洗完碗甩了甩手，忽然把右手伸到我面前摊开："你检查检查，还有没有缝？"

我握着她那只湿漉漉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清晰，指节圆润，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跟四个月前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头之间隔了四个月的距离，现在全拼好了。我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她由着我翻了一会儿然后问："查完了吗？结论？"

"查完了，"我松开她的手指，"东西都在。"

她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小区东门那家。"

"你不是嫌他家——"

"那是以前嫌。"她已经走进了客厅，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后来你买了的那几次我尝了，其实还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捏着刚刚检查过的那只手的温度。她坐在沙发上在翻书页，翻页的声音轻轻脆脆的。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四个月之前会跟我闹脾气、会冷战、会把自己缩成光点闹失踪——那时候她"作"得比现在多。现在她不作了。她现在会把手伸过来让我"查货"，会自己承认"我以前嫌他现在觉得还行"，会把便利贴从书页里抽走不让我抱着发呆。

但她之前"作"的时候，是她还没回来的版本。那个版本的她在用各种方式试探我会不会"看见"她。现在她不需要试探了，她坐在这儿，完整的，温热的。她不再需要把自己缩到茶几底下让我找她，因为她知道我会找。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她翻书的手没停，但我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在沙发垫上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小，如果不是那四个月的培训我根本注意不到。我伸手把她的脚趾碰了碰，她缩了一下脚然后瞪了我一眼。

"你原来会这样。"我说。

"什么样？"

"抖脚趾。以前你在沙发上我也看见过，但那时候你半透明，我以为是什么鬼气波动——"

她把书合上砸在我腿上："你才鬼气波动。"

书砸得一点都不重，但那个力度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讲烘焙的，她翻到的那页是柠檬蛋糕配方。

"想吃了？"我问。

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另一头看着我。月光又照进来了，从窗帘缝里斜斜地切了一道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脸没在月光里，她在暗处我在亮处。这个画面跟四个月前某个晚上一模一样，但她的脸上全了，眼睛完整地朝着我的方向，嘴角翘着。

"想吃。但你这次别搞得满厨房都是面粉。"她说。

"那没办法，做蛋糕就是会——"

"那你做。我收拾。"

她说"我收拾"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但在四个月前这是她的全部工作——洗碗、叠衣服、收拾我弄乱的厨房。当时她是鬼，她做这些的时候不会抱怨，不会甩手，不会把湿抹布扔我脸上。现在她会了，她会把抹布扔过来砸在我胸口，湿答答的一团印在我T恤上。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团水渍，她把湿抹布扔完之后就转身去翻书了，头都没回。我坐在那儿看着胸口的湿印子，嘴角弯起来弯了很久。那团湿印子正在慢慢变干，但留着一点水的痕迹，凉的，贴在皮肤上面像某个不会说话的版本在我胸口留过的温度。凉的，慢慢退去，退成温的，最后只剩布料上一圈淡淡的印子。

"你在笑什么？"她头也没回地问。

"没笑什么。"

她翻了一页书："你每次笑的时候嘴巴会先往右边歪。我听见了。"

我捂着自己的右嘴角，把那个歪到一半的笑硬生生扳回来了。她翻书页的声音在后头轻轻响着，窗外月光慢慢爬过那道缝，地板上的银线缓缓挪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