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对,我的鬼妻就是我妻子这件事,我竟然现在才知道!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不会说话吗?还有,我老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三个问题扔出去像三颗手雷砸在茶几上。她坐在对面,空白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弯着那个经典的月牙弧,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打字。屏幕亮起来,一行字浮出来:"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为什么?"我整个人从沙发弹起来站着,居高临下指着她,"为什么要变成鬼来吓我?你直接说啊!你搬个板凳坐我跟前说你是我老婆不就行了?你天天做饭洗衣服看电影,你直接摊牌啊!"
她打字:"我说了你会信?"
我张了张嘴,气焰矮了半截。三个月前她如果坐我对面说"我是吴初实",我大概会当场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她去脑科拍片子。我自己都不会信,我一个唯物主义者,家里摆着桃木剑,天天上网查驱鬼攻略,你告诉我鬼是我老婆?我大概会先笑三声然后把她按在沙发上量体温。
"行,这条算你有理。"我坐下来,换了个问题,"那为什么不能说话?你现在恢复了,能打字能张嘴做口型,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她把手机调成备忘录,打了一长段话推过来:"可能变鬼的时候弄丢了。可能嗓子跟着脸一起没了。可能我在这世上还有声音的时候说的是太多废话,把你说烦了,后来就不想说了。"
最后那行字让我整个人像被人往心口揍了一拳。她说的"太多废话"是指什么?我想起来了。结婚第二年之后她开始唠叨,每天我下班回来她追着我问今天吃了什么今天累不累明天需不需要带伞下周末去不去超市,我嫌烦。后来话少了,变成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自言自语,我戴着耳机刷视频听不见。再后来她不说了,厨房安安静静的,只有锅碗瓢盆的声响。她的话在空气里待不住,落下去没人接就摔碎了。
她把脸和声音一起丢了,因为没有人听。
"第三个问题,"我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堵劲儿咽回去,"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打字的速度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回忆:"三年多以前。孩子没了之后。"
那三个字把我钉在了沙发上。三年前那个秋天,吴初实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掉了。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垮了,躺在床上不说话,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她带吃的放在床头,她不吃。后来她慢慢好起来了,重新上班重新吃饭重新跟我说话,我以为过去了。我不知道的是她可能从来没过去,她只是在跟我演过去了。
"你那时候就——"我比划了一下她的轮廓。
她打字:"没现在这么厉害。一开始只是偶尔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脸模糊了。后来是照相机拍出来人像虚了。再后来晚上站在厨房里的时候手变成半透明的。最后就彻底没了,一张脸全没了,说话也没有声音了。我就觉得,行吧,反正也没人看没人听。"
她打完这行字把手机搁下,缩在沙发角落里裹紧披肩,空白的脸朝着窗帘方向。窗外阳光正照进来,光线落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半透明的银灰色。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姿势,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拼凑时间线:三年前她开始"变鬼",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再看她了。我回家之后低头刷手机,吃饭的时候看视频,周末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她的脸慢慢消失了,我从始至终没发现过。当一个女人在你眼前失去了整张脸,你还觉得她"最近挺好的"。
我是个什么东西。
"那后来呢,"我声音闷得自己都听不清,"后来你变成这样了,你还在我面前晃。你为什么不躲起来?"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字打了整整一分钟:"因为我不甘心。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不见了。结果你三个月都没发现。你只发现了有个鬼在家。"
我攥着她的手机念了一遍她的话,念完嗓子眼堵得吞口水都疼。她坐在对面听着我念她打出来的字,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下撇了一点,是"你看我说了吧"的无奈。
"那我后来发现了。"我说。
"发现什么?"
"发现有个鬼在家。然后我赶你走,赶不走。然后我就习惯了。然后我就——"我停了一下,"我就开始看你了。"
她的脸朝着我。空白的,但脸上的线条比以前多了。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眉骨那个位置比上个月凸出了一点点,鼻梁那道浅浅的隆线也比之前分明了。她正在"长出"脸来,虽然五官还没完全显现,但轮廓底下的骨头结构在慢慢清晰。可能是我看的,也可能是我"念"的,也可能是最近满月晒得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的脸在回来。"我说。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指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来,又在鼻梁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她打字:"你今天看我看了很久了。"
"以后每天看。"
她歪了歪头,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点"你说到做到"的审视感。我被她那个歪头的动作搞得有点心虚,因为以前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少答应"以后每天陪你散步""以后每周一起看电影""以后周末不加班",每个"以后"的保质期都不超过半个月。
"这次是真的,"我往前凑了一步,"你看我在家待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吧?我洗碗了吧?我做面了吧?我陪你看《大话西游》看了二十多遍了吧?"
她嘴角的弧线慢慢弯起来。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要跟我表白?"
我噎住了。我他妈确实在表白,她用一种揭穿作弊的语气先发制人了。
"我——"我舌头打结,"你——我——你是我老婆我表什么白?"
她打字:"那你刚才那段话是什么?"
"那是、那是汇报工作!"
她又打:"你以前从来不给老婆汇报工作。"
我坐在对面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她说的对,我从来不给吴初实汇报工作,我嫌她听不懂。可我跟鬼汇报了,我告诉她今天同事怎么了我项目怎么了我会议开得怎么样我中午吃了什么。我说了那么多,因为她会"听"。哪怕没有耳朵,她的脸会朝着我,嘴角会弯会平,肩膀会因为我的故事轻轻抖。
"行,我承认,"我举起双手投降,"我刚才是在表白。我金科,三十三岁已婚男,在自家客厅里向自己的老婆鬼表白。满意了?"
她的嘴角弯到了耳根,虽然她并没有耳朵。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冰凉的指尖戳了戳我鼻尖。然后手机递过来一行字:"表白不算。你得重新追我。"
我拿着手机看着这行字,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到前仰后合,笑到拿手机的手都在抖。行,重新追。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怎么追过,她是我相亲相来的,第一次见面觉得还行,第三次见了家长,第五次订婚,一年后结婚。整个过程高效快捷得像个项目管理。她从头到尾没收过我的花,我没给她写过情书,我甚至连求婚都是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她说"好啊"然后就领证了。
"行,"我说,"重新追。明天开始,不,今天开始。"
她打字:"今天还剩半天。"
"半天也是天。"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面碗收了去洗,水龙头打开哗哗冲碗,她站在门框边上看我洗碗的背影。我感觉到她在看,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笑得自己腮帮子酸得慌。
她站在那儿嘴角弯着。过了几秒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你洗碗的侧脸比正脸好看。"
"你这话前后矛盾,我正脸怎么不好看了?"
她打字:"你正脸看着我的时候我会结巴。"
"你一个不会说话的鬼你结什么巴?"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理我了。我站在水槽前面把碗洗完擦了台面,转过身来她还在那儿站着,空白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嘴角弯着,那抹弯弧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平静,是"我在看一个很久没被我好好看过的人"。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脸。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忽然看见她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疤痕——比皮肤颜色淡一点,细细的,不到一厘米。那道疤我以前见过,吴初实小学的时候撞桌角留下的。
"你左眉上面有道疤。"我说。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碰到的时候顿住了。然后她打字:"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实的一道虚的,虚的那道正在慢慢变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