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用一碗番茄鸡蛋面来确认一个我憋了很久的猜想。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就爬起来了,翻出冰箱里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把小葱,挂面。灶台打开,锅烧热,油倒进去。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一脸严肃,跟要参加厨艺大赛似的。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我,空白的脸朝着厨房方向,嘴角弯着。经过了满月夜的强力充能,她现在状态好得能看出一整个清楚的人形,甚至能隐约辨认出五官位置的阴影轮廓——眉骨微微凸起,鼻梁那有一条浅浅的隆线,嘴唇的位置有一道闭着的缝。
"你看着我。"我说。
她点头。
"我做了你对比着尝。不正宗别骂人。"
她又点头,嘴角那个弧翘得老高。她肯定觉得我大惊小怪,一碗面而已,搞得跟化学实验似的。但她不知道我这一碗面里混了什么别的东西——我要验证她的反应。
锅里油热了,我磕了三个鸡蛋进去翻炒,鸡蛋液在热油里蓬起来膨得金灿灿的。番茄切块下锅炒出汁水,加水烧开,放盐放糖放一点点生抽提鲜。挂面下进去煮软,出锅前撒一把葱花。我端了满满一碗面放到她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退开一步叉着腰:"尝尝,点评。"
她拿起筷子,低头凑近了闻了闻。然后挑了面条卷起来送进嘴那个位置。我盯着她每一个动作细节,心跳快得跟敲鼓一样。她嚼了两下,停住了,又嚼了一下,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字的时候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像是不知道该打什么。
"太咸?"我紧张地问。
她摇头。
"太淡?糖放少了?"
她又摇头。然后她打了字递过来:"谁教你的?"
"什么谁教的?"
"番茄鸡蛋面的做法。谁教你的?"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那行字,心脏忽然提到嗓子眼。我知道这个做法是谁教的。五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出租屋,厨房不到四平米,灶台窄得只能放一个锅。吴初实就是站在那个四平米的厨房里教我做番茄鸡蛋面的。先炒鸡蛋,炒到蓬松盛出来;再炒番茄,炒出红油再加水;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回锅,这样鸡蛋才入味。她当年教我的时候站在灶台前面,侧着身,头微微往左偏,说"你看着啊我只教一遍"。我那时候站在她身后打下手,鼻子里全是番茄炒鸡蛋的香气和她洗发水的味道。
我面前的餐桌前面,这个没有脸的女人问我是"谁教的"。
"我老婆。"我听见自己说。
她的手机搁在桌上,没再亮。她坐在那里面朝着我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平了一点点。那碗面她后来又夹了几筷,吃得很慢,像每一口都在品什么味道。吃完了她打了三个字:"和那次一样。"
"哪次?"
"你第一次给我做的。也是这个味。"
我站在餐桌前面愣住了。她说的"第一次给我做的"是哪一次?我想不起来我给"她"做过面。不对,我想起来了。那个四平米的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锵锵响,我站在后面看她炒菜,她忽然说"你也来试试",把锅铲塞我手里。我手忙脚乱地炒糊了鸡蛋,番茄下了锅汁水溅了一台面,最后做出来一碗黑糊糊的面条。她吃了两口说"还行",然后把剩下的全吃完了。
那是给"吴初实"做的。不是给"女鬼"做的。
"你——"我盯着她那个嘴角的弧线,脑子里那棵种子终于冒了芽,"你怎么知道那次的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边手机屏幕暗着,但她没去拿。她面朝着我,脸上那道闭着的嘴缝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手机终于亮了,她打了五个字:"吃完再说吧。"
那碗面剩了半碗。她说"吃完再说",可自己放下了筷子,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个推碗的动作弧度,跟吴初实吃不完东西往我面前推的手势,一模一样。
我端起那半碗面吃完了。面条已经泡软了,汤也温了,但我把连汤带水全部喝了。喝完放下碗擦嘴的时候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握着碗的手指,冰凉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属于人的实感。那一下碰完了她就收回去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站在水槽前面洗我用的那个碗,背影对着我,左肩比右肩高一点点,脚踝上银链子的珠子在灯下微微闪了闪。
这个背影我看了五年。从出租屋到这套房子,从四平米厨房到开放式灶台,这个背影从来就没变过。
手机亮了。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你盯着我背影发呆了四分钟。"
我赶紧抬头。她还在洗碗,没回头。但我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她在边洗边打:"你第一次进厨房也是站在我后面发呆。四分钟。"
"你怎么知道四分钟?"我打出这行字又删了。删完又打:"你到底是谁?"
她洗完了碗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擦着手。围裙解下来挂回钩子上。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在拖延什么。最后她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来面对着我的方向,手机搁在桌上。她打了很久很久的字,打打删删,删删打打,时间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怦怦变成了咚咚。最后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一行字,笔画整整齐齐,这一回一点都不歪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长什么样?"
"白裙子、没脸、站厨房。"
"不。不是这个。"她打了第二行字,"结婚那天。我穿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炸了。结婚那天,白婚纱,头纱垂到腰,捧花是白色玫瑰和满天星。她踩着高跟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唇上涂着浅浅的豆沙色口红。化妆师给她补妆的时候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说"紧张死了",腮红底下那点少女的羞红到现在我还记得。
"你……"我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
她坐在我对面,手机搁在中间。她没有脸,但那只手的姿势和打字的速度都在告诉我同一个事实。她抬起手做了个口型。这次我清清楚楚看出来了,她说了三个字:"我。是。我。"
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把五年来所有片段翻了个底朝天。那个站在灶台前炒菜的背影,那个裹着披肩缩在沙发上看《大话西游》的轮廓,那个凌晨通宵烤蛋糕的疯子,那个在阳台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光点,那个蜷在书房角落里跟我说"省着用"的影子——全是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女鬼闯进我家,她原本就在这儿。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嗓子眼堵得像塞了一大团棉花,眼眶热得发烫。她坐在对面把手机收回去又打了一行字推过来:"你做饭的时候低头的样子跟那年一样。你低头切番茄会先拍一下。你炒鸡蛋会手腕抖三下。你还说'老婆我学会了'。"
那行字底下的光标还在闪。她坐在餐桌对面,空白的脸朝着我,嘴角那道弯弧深得发亮。我抬手想碰她,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抖得跟筛子一样。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那只抖个不停的手,冰凉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这一回我清清楚楚感觉出来了——那只手的尺寸,指节的长度,掌心的弧度,跟我每天早上握住的那只睡在枕边的手分毫不差。只是温度不同。一只烫一只凉。两只都是同一只手。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声音破了。
她打字很快,快得像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怕你不信。怕你害怕。怕你知道了更想赶我走。"
"我后来没想赶你走了——"
她打了下一行:"后来更不敢说了。怕说了你就没了。怕你知道了就去看她了。怕你就不看我了。"
我攥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另一只手掌心里,整个肩膀都在抖。她坐在对面由我攥着那只手没抽回去,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蜷,像在回应。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鼻音重得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那我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她打字,屏幕上终于浮出最后一句话:"然后你把面吃完了。然后你还在。然后没跑。"
她放下手机,那道弯弧在空白的脸上弯到了最大,弯到整张脸唯一有表情的地方在发光。我攥着她那只冰凉的手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把她连人带披肩搂进了怀里。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柠檬蛋糕的香。我收紧了胳膊感觉到她在我胸口位置轻轻颤了一下,像笑了,又像松了口气。
那天我们没再说话。窗外天亮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了根金线。她坐在我旁边,我搂着她,她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嘴角的弯弧始终没有消失过。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备忘录里最后一行字还亮着,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的。
我伸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知道了。以后每天给你做番茄鸡蛋面。教我的那个人,我天天做给她吃。"
她的肩膀在我胳膊底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我低头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在画笑脸。两个圈是眼睛,底下那道弧是嘴。她画的那个笑脸跟她脸上的弧一模一样,弯弯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