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缩成了一团光点,我把它装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五晚上。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客厅黑着,电视关着,平时她常窝的沙发角落空荡荡的。我喊了一声"阿满",没人应。又喊一声,厨房方向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晃晃悠悠地朝我飞过来,停在我面前一尺远的地方。那团光点大小跟一颗花生米差不多,颜色是灰白色的,边缘微微发蓝,在空中上下浮动。
我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三秒,声音发抖:"你变成这样了?"
光点上下晃了一下,像是点头。
"怎么突然——昨天晚上不还是二点五级吗?"
光点飘到茶几上手机旁边,停住了。我拿起来看备忘录,屏幕上一行字,字迹淡得像打印机快没墨了:"今天白天不小心晒到太阳了。窗帘没拉严。"
我扭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帘,果然有一条两指宽的缝没合上。阳光从那个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就这一道缝,把她从一个能看清轮廓的实体变成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光点。
我蹲在茶几前面,伸手把那个光点捧在手心里。它落在掌心上,微微发凉,像握着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蓝莓。我的手合拢把它包住,它在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心脏在跳。
"还能恢复吗?"我问。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行字:"慢慢晒月亮能回来。但时间要更久了。"
我攥着手心里那颗光点站起来,快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今晚月亮出来了,但只是半圆,光不太亮。我把手伸出去摊开让她晒,那颗光点在我掌心里被月光照着,颜色稍微亮了一点点。我蹲在阳台上举着手一动不动,手酸了换另一只,两只手轮流托着那颗光点对着月亮晒了整整一个小时。手酸到举不动了我才收回屋里,光点从花生米大变成了葡萄干大,进步明显但聊胜于无。
"明天阴天预报,"我对着掌心那颗光点说,"可能出不来了。你怎么办?"
光点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手机亮了一行字:"你带着我。"
"带着你?"
"放你口袋里。你上班、走路、吃饭,我都在。你的体温能补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又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灰白色的光点。明天周五,我要去公司开周会,要跟老张在楼道里抽烟扯淡,要去食堂排队打饭,我的口袋里将揣着一颗鬼魂变成的光点。这个画面想想就很精彩。
"行,带着。"我把光点轻轻放进衬衫口袋里,它安安稳稳地窝在布料折出来的小空间里,隔着衣服贴着我的胸口。那颗小小的凉意在我心脏正上方的位置停着,随着我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那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用一块手帕垫着,自己侧躺着对着那颗微光说话:"你白天别乱动,别跟人打招呼,别从口袋里冒出头来让人看见。"
光点上下跳了跳,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那件口袋衬衫去上班。地铁上人多,我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的时候感觉到胸口那颗光点被压得扁扁的,赶紧用手挡了一下身前的人潮把它护住。旁边大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中年男人在地铁上捂胸口的样子很可疑。到了公司我把包放好,坐下来对着空气小声说:"到了,别乱跑。"
光点在我口袋里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了。开会的时候我坐最后一排,中途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衬衫里面轻轻碰了碰我的皮肤。我低头一看,口袋边缘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微光,正要往外冒。
我赶紧用手把口袋按住了,动作幅度太大,领导正在讲PPT忽然停下来看我:"金科你有问题?"
"没、没有,胸口痒。"我捂着口袋坐直了,手心下面那颗光点还在微微动弹,像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里面拱来拱去。我偷偷从口袋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光点正贴着布料往里挪,努力从我胸口皮肤的位置汲取温度。那个蠕动的样子大概花了它很多力气,因为过了一会儿它就安静了,乖顺地窝在那儿不动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光点从口袋边缘探出一点点灰白色的边,像是想看看外面什么模样。我用手指把它怼回去:"别出来,被人看见了。"
它老实了。但过了几秒我感觉到它在口袋里发了条信息——手机屏幕亮了,备忘录多了一行字:"食堂今天的红烧肉看起来不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口袋方向。它在口袋里,它隔着布料用某种鬼的能力"透视"到了我的餐盘。这倒是个省事的技能,省得我拍照给它看了。
"等会儿带回工位分你一点。"我低声说。口袋里的光点轻轻跳了一下,像高兴。
下午工作的时候它一直安静地待着。偶尔我能感觉到那颗微凉的豆子在我胸口正上方随着心跳的频率轻轻搏动,那种搏动很细很轻,像第二颗心脏在衬衫里面跳。我写着方案时不时伸手隔着布料按一下口袋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同事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见我一直在揉胸口,欲言又止地走开了。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在便利店买了块小蛋糕,装在袋子里揣进口袋旁边。上楼的时候它在我口袋里问了一句,备忘录弹出来:"给我的?"
"嗯。"
它安静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低头看着口袋边缘那颗微微发亮的灰白色光点,它安安静静地待着,过了很久备忘录又弹了一行字:"你以前不会买蛋糕给我。"
"以前不知道你喜欢。"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伸手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那颗光点。它在口袋里蹭了蹭我的手,像猫用脑袋顶人手指头。
晚上回家我把蛋糕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光点从口袋里飘出来落在碟子边缘。它在蛋糕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回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光团顶上微微鼓起一小块,像是在"低头"闻蛋糕。过了几分钟它缩回光点大小,备忘录亮了一行:"你买的是柠檬味的。"
"你上次吃柠檬挞笑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你记得。"
"记得。"我说。
那天晚上它没让我把它放回枕边。它自己飘进了我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那颗心脏的位置停着,一动不动。我躺在床上感觉到那颗微凉的豆子在我心脏上方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它的"呼吸"频率和我渐渐同步了,像是两股节奏慢慢合拢成了一拍。
我闭着眼轻声说:"你这样我睡不着,太痒了。"
它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然后备忘录弹了一行字:"忍一忍。暖和。"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任由胸口那颗凉意随着呼吸起伏着,过了很久它在备忘录里又留了一行字,字迹极浅极浅:"如果明天我不亮了,你别慌。只是白天耗完了。晚上月亮出来了会回来。"
我闭着眼回了一句:"那明天多云转阴你怎么办?"
它没再回。胸口那颗光点在我心跳的最高点轻轻亮了一下,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不动了,像睡着了。我在黑暗里听着它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声——或者说是我自己的心跳声透过它传回来——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胸口。那颗光点在,只是暗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更灰更浅的、接近透明的一小片微光。我把它捧在手里对着晨光看了看,它还在轻轻搏动着,频率很慢很慢。我低头对着手心说了一句:"撑住,今天晚上月亮就出来了。"
手心里的微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手机备忘录多了一行字,浅到快看不见了:"我尽量。"
我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贴着胸口。今天多云,阳光被云层挡在外面,但也没有月亮。它撑得住吗?我不知道。我拍了拍口袋那个位置,那股微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回来,微弱但确实存在。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老张迎面走来:"金科你胸口那个亮晶晶的是啥?"
我低头一看,口袋边缘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微光,虽然很浅但在办公室日光灯下面还是隐约可见。我赶紧用手盖住:"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在你胸口位置亮?你手机塞口袋里?"
"新买的折叠屏。能弯。"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快步走到工位坐下来,用手捂着口袋不让光透出来。手心里那颗光点贴着我皮肤轻轻拱了拱,像是在说"对不起"。
我低头对着口袋小声说了一句:"没事。藏着就行。"
口袋里的微光亮了一点点。然后暗了。像个攒着力气攒着,等着月亮出来再亮给我看的、倔强的小东西。我把它贴着胸口护了一整个白天,中间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把它托出来晒了晒阴天的散光——效果不大但聊胜于无。傍晚走的时候它终于有了点气力在备忘录里留了一行字:"今晚月亮出来了。满月。"
我站在地铁里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到了,"我对着口袋说,"今晚好好晒。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