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 第16章 第 16 章

鬼在消散这件事，把我逼成了半个道士加半个心理医生加半个家庭主夫。

我买了一摞笔记本，专门记录"女鬼状态观察日记"。每天早中晚三次测量她的轮廓清晰度，用我自创的一套"透明度分级系统"：一级是能看清手指纹路，二级是能分辨手指，三级是只能看见手掌轮廓，四级就是只剩一团雾。她把我的笔记本翻了一遍之后在扉页上刻了一行字："你把我的消失做成了项目管理，你还定了KPI。"

我没理她的嘲讽，继续记。因为数据不会骗人，根据我的观测曲线，她每七天消耗一个级别，按照目前三级半的水平推算，大概还有三到四周就会彻底消失。这个倒计时压在我心口上像个定时炸弹，我走路吃饭上班都在想怎么把时钟往后拨。

第一招，收集月光。

这个办法来自城隍庙大爷的启发，但我做了升级。我把阳台那盆月季搬到了卧室窗台上，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一半，让月光能从那扇窗照进来一整夜。然后我深夜把女鬼请到窗台上坐着，给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她面朝月亮蹲那儿。她第一次被我这样安排的时候整团影子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字："你让我坐这儿跟月季一起晒？"

"月季都能晒，你怎么不能？"

她打字："我是鬼，不是植物。"

"月亮又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花，光到了就能吸收。"

她坐在窗台小板凳上对着月亮"光合作用"了三天。效果有但不大，透明度从三级半恢复到三级，勉强能看清手指头了。问题在于白天她不能出来，月光储能有限，晚上晒一整夜也就能补一个小时的量。每天省吃俭用也只够晚上出来陪我吃顿饭的。

第二招，收集生气。

这个灵感来自于加班熬秃了头的时候突发奇想：鬼不是靠阴气活着吗？那活人的生气是不是也能补给她？说干就干，我在笔记本上列了个"生气来源清单"：我的呼吸、我的体温、我的说话声、我的注意力、我笑的时候喷出来的热气。操作方法简单粗暴，每天回家把脸凑她跟前说话，说的内容必须是正能量积极向上的，然后张嘴呼吸让她"吸"我吐出来的二氧化碳。我对着那张空白的脸呼了一整晚，呼到自己缺氧头晕，扶着墙去倒水喝。她打字说："你嘴臭。"

"那是晚上的韭菜盒子。"

她打字："闻到了。补不进去。韭菜味太冲。"

第三招，录制我的声音。

科学角度来讲声波是一种能量，鬼魂对能量可能有感应。我花了整个周末在家对着手机录音，录的内容是各种日常碎碎念："今天天气不错""楼下便利店买到了最后一包辣条""老张今天又被领导骂了""我想你了"。录完了设置成自动循环播放，插上充电宝连着小音箱放在她经常待的角落里，音量开到最小不让吴初实听见。她说噪音扰民，把音箱关掉了。

第四招，最奇葩的一招来了。

我在网上搜到一个帖子说"鬼魂喜欢的供品排行榜"，第一名是檀香第二名是鲜花第三名是白米饭。檀香我买了点着了，烟飘得满屋都是被邻居投诉说闻到了烧糊味；鲜花每天换一支插在她常坐的沙发扶手上，她说漂亮但不顶用；白米饭我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半天打字："我又不是灶王爷。"

我蹲在那碗白米饭前面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备忘录弹出一行字："你急疯了。"

"我知道。"我打字回。

"你以前还桃木剑戳我。现在给我供饭。"

我看着那行字蹲在茶几前面笑了出来，笑得蹲着的姿势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确实，四个月前我拿桃木剑对着她乱挥的时候要是有人告诉我再过几个月你会跪在鬼面前摆供品，我大概会觉得那人才是见鬼的。

那天晚上我撤了白米饭和檀香，把阳台的月季搬了回来，拉上窗帘打开了《大话西游》。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我坐在旁边跟她一起看。看了十几分钟我忽然伸手过去，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她愣了一下，整团影子僵住不动了。我的手心覆着她冰凉的手背，温度从掌心里往外渗，渗进她半透明的皮肤底下。那双手原本已经淡到只剩一层雾了，被我捂了几分钟之后，指节的位置慢慢浮现出一点骨头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

"你手暖和了。"我说。

她没动。嘴角那抹弧线在电视光里慢慢加深，深到我几乎能看见它完整的形状——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我以前以为是"鬼在笑"现在才知道那是"某个人在努力笑给我看"的表情。

她拿手机打字的时候另一只手还被我握着。单只手打字很慢，但我没松手，就那么攥着她冰凉的指头等着。打完了递过来："你的手比月光管用。"

我换了个姿势，把她的两只手都攥在我手心里。电影放到至尊宝变成孙悟空那段，片尾曲响了，她坐那儿两只手被我包着，整个人往后靠着沙发垫，空白的脸微微仰着。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在放松，在休息，在相信有个人不会松开手。

她的轮廓那天晚上恢复到了二级半。虽然离一级还有距离，但起码能看见完整的掌纹了。那天之后我们的相处模式有了巨大变化，从"她照顾我"变成了"我捂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就坐过去把她手攥着，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一只手给她当扶手，她在阳台晒月亮的时候我从背后环过去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没看错，我在阳台从背后环抱一个女鬼。月光照着，四周安静，十六楼的风呼呼吹着我们俩。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整个人缩在我胳膊圈出来的空间里像一团被风一吹就散了的灰。但我胳膊收得紧紧的，掌心贴着她后背那个位置，能感觉到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正在回升。

"暖和了吗？"我凑近她耳朵问。

她不会说话，但她抬起手搭在我环住她的胳膊上，五根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按着我的小臂。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清楚：暖和了。别松开。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站到月亮从阳台左边移到了阳台右边。楼下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嗒嗒嗒远去了。远处高架上车流声嗡嗡的像河水的流速。

她忽然在我胳膊底下转了个身面对着我。空白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蛋糕味还没散。她抬起右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顺着五官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那只手颤抖着，轻极了，像在触摸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她描完了收回手，拿起手机打字。屏幕亮光照着她和我的脸，备忘录上新的一行字："你长什么样的我记住了。万一散了，我还能记得。"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月光底下她的轮廓微微发亮，二点五级的清晰度能看清她下巴的弧度和脖颈的线条。我凑近了盯着她那张空白的脸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花了。

"记住我长什么样没用，"我说，"你得留下来亲眼看着。"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然后打了一行字："那你就抓紧点，别松手。"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重新把她圈进怀里。月光白亮亮地照着阳台，照着十六楼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几乎站不住了但被紧紧圈着。风从我们身边绕过去，我收紧了胳膊感觉到怀里那团影子微微颤了一下，像笑了笑，又像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比我早睡。我圈着她的姿势没变，她靠在我胸口位置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一层极薄的光晕贴着我衬衫前襟。那层光晕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像睡着了的猫肚子一鼓一鼓的。我不敢动，就那么站在阳台上抱着那层薄光站到后半夜，脚麻了也没松手。

手机备忘录在她彻底入睡前留了最后一句话："你心跳好吵。但暖和。"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层薄光，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还是圆的，亮得晃眼。风继续吹，楼下的车流继续流。阳台上一盆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摆着叶子，花盆旁边的灰烬早被风刮没了，只剩一根红绳系在杆子上飘着。

我把她轻轻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盖好那条米色披肩。然后蹲在旁边看着那团睡着的薄光，小声说了一句："我抓紧了。你也抓紧。"

黑暗中那团薄光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翻了个身，又像是往更暖和的方向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