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隐约猜到了答案,略舔了下干涩的唇瓣,哑声道:“因为‘他’被带走了,还有......大降神术。”
“不错,”阿史德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千年前的那一天,确实是你们改变了历史,不,应该说,你们回去本来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听闻海天一隅的那位孟长老在很多年前的一次意外中失去了自己的肉|身,终生无法再踏出海天一隅的结界一步,所以才不得不借你的身体出来吗?”阿史德兰玩味地笑了一下,“他还真是有眼光。”
不知为何,江念桥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自觉抿了抿唇,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孟蹇之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之所以不惜灵识重创也要用大降神诅咒封氏王朝二世而亡,只可能是因为你的神识影响了他。”阿史德兰盯住她俯下|身来,淡紫的瞳底似有风云涌动,“念桥,是什么让你对圣族如此怜悯?是兄长吗?我这么对你,也不能让恨抵消你对他的感情吗?”
“还是说,你知道自己一定会安然无恙地离开,所以只把在我身边的这段经历当成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而已?”
江念桥被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视,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很快后脑就抵在了山壁,她退无可退,只好勉强扯了下嘴角:“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发生了,不是么?”
阿史德兰意味不明地笑了,旋即直起身,居高临下道:“大降神术比天宪,落地成真——那日之后,封徽一夕疯魔,被太子一党兵谏后‘自愿’禅位,封昕登帝后立即止戈休战,大行改革,可惜就算有万民爱戴,天谕就是天谕,不可更改。”
“封昕是修行之人,原本身强体健,却在继位后不久便多病缠身,膝下二子一女接连无故夭亡,之后的储君更是立一个死一个,直到连封氏的末枝旁系都再无一人可出,偌大王朝终于就此覆灭。”
千年前如流星般一闪而逝的封氏王朝有着太多不可解的谜题,单就有载事迹而言,封昕这位亡国之君却因其贤明仁德而得到了后世史学家无数赞誉,被称为“帝星中最皎洁的一颗”。
江念桥想了想,问:“那你们是怎么到舟原的?”
“作为一个帝王,封昕的良心确实比他父亲好很多,一继位便下令封禁了化神,又以保住性命为唯一前提令天工院研制解药,”阿史德兰道,“托他亡羊补牢的福,圣族最开始的那批人逐渐活到了普通凡人的寿数——代价就是我们的皮肤和眼睛再与人族不同,被曾经的同胞视为异类。”
“后来双方冲突与日俱增,封昕便在北境蛮荒之地划下一片区域,取名‘舟原’,命所有食用过化神的人迁徙北上,等日后摆脱了化神的后遗症状再重归东陆,只是他大概不会想到,这一等就是一千年。”
“虽然和当年二十四近卫渡海建岛的目的不同,却最终一样殊途同归地等到了现在,”阿史德兰轻轻一笑,“太宗陛下若泉下有知,估计也要感慨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了。”
“封昕为这里取名‘舟原’,是希望我们在王朝覆灭的滔浪中能得一叶扁舟避祸,而为那座岛取名‘何来何往’,”阿史德兰隔空一指画中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我想,就是因为‘他’吧。”
“当然,因他而起的事远远不止这一件,封徽统一中洲,黎离长生不老,孟蹇之失肉|身而不死,大小降神,海天一隅......就连你们能回到过去,也都是因为他。”阿史德兰转头看向江念桥,“他究竟是什么人?或者我应该问——他是人吗?”
江念桥默然一瞬,迎视他的目光,真心诚意地建议道:“殿下若肯放我走,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答案,到时我一定专程来舟原告知殿下。”
阿史德兰微微笑了笑,旋即一步步朝江念桥走去,眼底不知何时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情绪:“放你走,然后让你跟云幽那位少城主天涯海角地双宿双飞吗?不过就算你想,恐怕他也没有这个福分了吧。”
像是想起什么,阿史德兰淡淡地“噢”了声,又道:“我倒忘了——八年前他身中‘斜阳暮’命悬一线,据说是被一个神秘女子震碎了周身灵脉,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现在看来,那个人也是你了。”
“时空穿梭、小降神术......海天一隅那位的作弊手段还真是花样百出,”阿史德兰俯身,伸手一寸寸地描摹过她的眉眼,神色温柔,声音缱绻,“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未来并非完全不可更改?”
令人恐慌的阴影笼罩而下,江念桥盯住阿史德兰,眼睫不由自主地一颤:“......你、你要做什么?”
“别怕,”阿史德兰手下略一用力,制住她微不足道的挣扎,“可能会有点疼,忍过去就好了。”
江念桥瞳孔骤缩,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阿史德兰,你不能——”
话未说完,就见他眼底红光一闪,一道冰冷如刃的灵识猝然扎进识海,江念桥不得不屏息凝神,然而在阿史德兰强大的识压下,她拼尽全力的抵抗只撑了一瞬便溃不成军。
不等破碎的意识重新聚起,比凌迟更甚的锐痛直袭神经,刹那间江念桥甚至有种自己的皮肉正被一层层剥下来的错觉。
痛......太痛了......即使将她扒皮抽筋,再扔进烈火烹油的锅里炸两遍也不会比此刻更痛了。
江念桥痛到本能地拿头去撞山壁,却被阿史德兰的手死死地钳在原地,无法动弹,而识海中那道冰冷的灵识已敛为一线刀锋,在她的灵相上一笔一划地雕刻纹印。
江念桥不是第一次受灵相纹印,宗盟修士在入门时,为免死后化祟无从辨认身份,都会在弟子的灵相上烙下一枚宗徽。
但那感觉跟现在完全不同,如果把宗徽比作点在皮肤上的一滴墨渍,那阿史德兰所做的就像是用刀斧硬生生凿穿了她的骨肉,在灵魂上一点一点地黥字——这种等级的灵相纹印据说会随魂魄轮回转世,除非魂碎否则永不消散。
江念桥混沌的意识已不足以知道他究竟在刻什么,只觉这场酷刑如此漫长,像是永远也不会结束,恍恍惚惚间想,若是知道会挨这么一遭,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灵辄开一个平行时空给她。
萤石环绕四周,散发出丛丛柔光,山壁上倒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一道身形高大,一言不发,几凝成实质的冷酷令人一眼心惊,另一道纤长身影却引颈就戮般半仰在地,身体不住颤栗,嘶声惨叫被岩壁反弹,叠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回音,从震耳到沙哑......终至于完全失声。
不知过去多久,那道让她死去活来的灵识终于退去,江念桥浑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鬓发贴在颊侧,愈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玉。
“你是我的,”阿史德兰将仍在微微颤栗的江念桥抱进怀里,双臂越收越紧,好似要把人按进自己的身体里,脸颊贴近她耳边,厮磨一般轻轻地说,“就算是命运,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
舟原的夏天短暂,往往人们还未觉蝉鸣聒噪,秋风就已荡过万里草原,将枝头绿叶吹成了斑驳的金黄。
莱莱看着安静坐在树下的女子,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刚到这里的时候,因为既不会说圣族语也不能用手比划,常常要好久才能跟自己表达她的诉求,虽然艰难,她却始终笑意温和。
但自那天殿下带她出了一趟远门回来,这个人族女子昏迷了近一个月,再醒来就很少笑了,她开始长时间发呆,就像现在这样,不动,不说话,连眼珠许久也不转一下。
阿史德兰殿下对此表现出了难以想象的耐心,他几乎每天都来,大多是傍晚,莱莱知道那是他从繁忙公务中仅能抽出身的一段时间。
夕阳落满庭院,阿史德兰就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天边落日,白云苍狗,漫无边际地说些近来发生的趣事,尽管江念桥很少回应,殿下也乐此不疲。
每当这个时候,莱莱会觉得殿下一点也不再像人们心里那个雷厉风行的王主,而只是一个使出浑身解数讨心上人一笑的毛头小子。
“手这么凉,”阿史德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俯身自然而然地牵住江念桥的手,“也不多加件衣服。”
莱莱一个激灵回过神,不等阿史德兰吩咐,赶忙飞奔回屋,等她捧着外袍出来,就见殿下身上那件滚金披风已将人裹了个严实。
阿史德兰余光看见她,挥了下手,莱莱躬身退开,却不敢走远,眼观鼻鼻观口地垂手站在院角的阴影里,以便随时上前奉药。
仲秋的凉风吹过,满树枝叶簌簌,阿史德兰接过几片落叶,三两下手指翻飞,一只只灵蝶便从他指尖随风飞起,宛如一群五颜六色的空中精灵。
他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江念桥大多只静静地听,偶尔回应一句,十四殿下眼角眉梢的笑意就会更深一些。
莱莱并不清楚江念桥的真实身份,但猜出她一定曾是个十分厉害的剑修,因为殿下带她去阿塔梅肯城观看演武时,每回给参试剑修打分都会询问她的意见,而那时候的江念桥眼中神采熠熠,话也比平日里格外多上一些,甚至常把目高于顶的祖瀚大人也说得哑口无言。
然而那样的一个人,却被磋磨成了如今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那天阿史德兰带她走时并未交代何时回来,莱莱一直等到了近破晓才终于克抵不住困意,倚在门旁昏昏沉沉地睡去,不待入梦便被一阵马车声惊醒。
阿史德兰抱着江念桥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莱莱几乎以为他怀里的那个已不再是个活人,直到图卢姆匆忙赶来,莱莱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又落回胸腔。
江念桥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那看不见的伤口一定叫她痛苦不堪,以至于在昏迷中也常痛叫出声,汗湿重衫。
屋内的安神香自此昼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