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念桥坐在窗前任由莱莱为她梳妆——自那天试过魔族的装扮后,她就不再被允许穿之前那套人族服饰了。
阿史德兰说“带你去个地方”时,江念桥没想到那地方竟会这么远,大约是为了照顾她如今的身体不宜颠簸,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很快,一直到薄暮时分,才停在了一片苍茫的原野上。
晦暗的天色下,隐约可见远处有起伏的山脉,阿史德兰推着她的轮椅走过蒿草间长长的石道,侍卫原地驻守,就连一向形影不离的祖瀚也没有跟上来。
到了近前,江念桥才看到山顶立着一座神庙,十六根合抱粗的石柱沿两侧一字排开,将高大的灰白穹顶撑进了天幕。
殿门的匾额上刻着几个古魔族文字,龙飞凤舞似的,超过了江念桥的魔语造诣,不过这也不妨碍她认出这是什么地方,毕竟正殿里还摆了一圈神像,每位座下都注着他的谥号和名字。
是舟原历代的汗王。
并不是所有,德行出众者才配享神位,关于这一点,魔族史有专门的章节论述评选标准。
正当江念桥以为阿史德兰是带她来瞻仰伟人时,他却目不斜视地穿堂而过,径直走到了初代汗王神像的背后——神殿依山而建,除了殿门,其余三面皆以山为壁,而这座神像身后的山壁上凿开了一条甬道。
阿史德兰没有说话,江念桥便也一直沉默,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甬道,沿阶而下。
整座山体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空腔,螺旋状的石梯从山顶一路延伸,四周山壁散发着星星点点的萤石绿光。
不知走了多久,阿史德兰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了平地,与此同时,一圈幽亮的荧光依次亮起,好似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还记得吗?”阿史德兰将她放在石壁旁,从立盘中取出一块棒状萤石,盈然绿光隔着半寸距离虚虚划过岩壁,“我第一次带你出去是为了看画,这次也是。”
江念桥随着那道光环视过去,只见石壁上涂满了彩绘,花花绿绿的,乍一看甚是热闹,却隐隐有某种诡异的违和感,等阿史德兰的手顿在一处,她也终于明白了那种诡异感从何而来。
与寻常载事的壁画不同,它几乎没有时间空间的分界线,更没有一个重复或固定的形象,换言之,偌大的整个山腹空腔只画了一个场景,而在这个场景中,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神情无不惶然惊恐。
比日光强烈千百倍的金色光芒压向人群和大地,宛如神明落下的一道掌印,遮天蔽日。
这是......
江念桥的瞳孔轻轻一缩。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阿史德兰上前一步,让萤石靠近了壁画正中,朱扉金钉的宫阙城门大开,御林军黑云一样围在四周,蓄势待发。
包围圈的中心空地上站着一老一少的两个人,眉眼相似,显然是一对父子,质地华贵的朝服绣着金色龙纹,而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一个年轻人半跪在地。
尽管荧光微弱,江念桥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谁——黎离浑身是伤,却好似全然不觉,只目露哀伤地注视着怀中之人。
那人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大半张脸埋进黎离臂弯,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修长的身体被一张黑色披风盖住,垂落在外的半截手腕布满利器割开的伤口。
画者画工了得,这种作画条件下也能将每处细节刻画得分毫毕现,以至于让观者也如身临其境一般。
江念桥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他”。
何来何往岛并没有他的画,需要记得他的人有“记忆承袭”,而不需要的人则最好不知道他的存在。
“你看这是谁。”阿史德兰将手中萤石向上微微抬了几寸。
一个白衣女子浮在半空,面右而立,神情肃然又悲悯,而金光正以她交错的十指为中心,波涛一般向四周汹涌扩散。
江念桥呼吸一缓,那女子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就是她。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史德兰轻轻摇了摇头,戏谑道,“看来,在海天一隅那两位的眼里,你至今也还只是一个外人。”
江念桥微微眯起了眼,尽可能收敛情绪——阿史德兰太聪明,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才行。
不过对于他这个推论,江念桥有些不以为然,如果她猜的没错,长老和殿主很可能对这幅画的存在也是不知情的,否则他们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焦虑。
六十余年的宗盟史江念桥已学得稀松二五眼,凡城千年史更可想而知,但无论人族魔族、修士凡人,都会对中洲大陆建立起的第一个王朝耳熟能详,因为它的盛大,也因为它的短暂。
这个曾轰轰烈烈横扫整座大陆,统一无数民族部落的集权帝国在其最如日中天的第十九年遽然陨落,所经不过二世,而后千年,中洲数十度分分合合,却再未出现过像封氏王朝那样的大一统帝国。
江念桥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波澜起伏,画上身着朝服的那两人无疑就是千年之前的封朝始帝和太子,也就是说,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到一千年前?
关于时光穿梭这件事,江念桥已不再完全陌生,比如她现在就已知道当年在云阙山外的那晚,对陆灵辄而言,并不是他们的初见。
所以在平宁的时候他才会讲那个“仙草”的故事。
“......就不能直接告诉我未来会发生什么吗?”听陆灵辄说完,江念桥坐在汉白玉铺就的海岸哑然半晌,才按了按隐隐作疼的眉心,有些郁闷地轻叹道,“你拐弯抹角地说一件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我能听懂才是怪了。”
倒映着繁星的海面波光粼粼,陆灵辄枕臂躺在她身边,眸色比夜色还要深邃,闻言笑道:“人生只有一次,要是都告诉你,岂不影响你的人生体验?”略一顿,又正色道,“而且你无法改变,念桥,相信我,明知有些事会发生却不能阻止,那感觉真的不太好。”
夏末的夜里,海风已带了些许凉意,江念桥为他掖了掖被风掀开的薄毯,若有所思地问:“既然如此,未来的我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告诉过去的你?”
陆灵辄看着漫天星辰,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片刻后才用带了几分叹息的口吻回答:“因为那时你想让我开启一个平行时空,不再经历你所说的那一切。”
“唔......这样。”江念桥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未来的糟心程度,轻嘶了口气,戚戚然道,“你说得对,我还是先不知道的好。”
脚步声蓦地响起,江念桥定了定神,看见阿史德兰正朝壁画的右侧边缘踱步走去,倏而停住,萤石的绿光聚焦在一个披甲执锐的将士身上。
那张面孔有点眼熟,下一刻,江念桥想起了在哪见过——神庙里的那座初代汗王像。
“圣族起源史几经后人篡改,跟真正的史实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此话一出,阿史德兰就迎面挨了一道“那你还让我学”的悲愤视线,他微微压了压失笑的唇角,视若无睹地续道,“如你所见,我们也曾是如假包换的人族。”
江念桥一怔。
阿史德兰将萤石抛回立盘,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很有谈兴地娓娓说道:“千年前,封徽统一中洲之后依旧野心勃勃,厉兵秣马欲图远征海外,然而大海茫茫,军队长途跋涉难以补给,别说打仗了,单是渡海就足已让人望洋兴叹。”
“封徽因此开始不满于军中修士所占比例太少,不久便广发诏令征召天下有能之士组成‘天工院’,夜以继日地研制术法秘药,以打破先天灵脉随机出现的限制。”说到这,阿史德兰自顾自地一笑,“即使以现在的眼光去看,封徽的做法也堪称是异想天开了,只是命运却也似乎总爱跟人开玩笑,让他这么七手八脚地折腾一通,竟还真制出了一种催生灵脉的药物。”
“药名‘化神’,服用后不仅能让凡人在短期内生出后天灵脉,甚至还可累世不断地遗传子孙,封氏王朝几近迎来一个全民修行的时代,”阿史德兰看向壁画中心的封氏父子,唇边的笑意变得讽刺,“不过这个美梦很快就碎了。”
“服食化神后的第七年,生出后天灵脉的修士开始大批死去,任凭天工院那批人熬秃头皮也没能找出解救之法,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断进言请求封徽下令销毁所有化神,并禁止一切与之相关的技术研发。”
江念桥从震惊中回过神:“......但他没有同意,是么?”
“是啊,他没有同意,他怎么会同意呢?”阿史德兰笑了笑,“不可一世的中洲帝主睥睨天下,无往不利,就连长生也唾手可得,又怎会把这么一个小小的难关放在眼里?”
江念桥眸光微微一凝。
“怎么?”阿史德兰似乎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转头看过来,深沉如渊的目光仿佛洞悉一切,“我提起长生,让你觉得意外吗?”
江念桥摇摇头,半是戏谑半是自嘲地道:“殿下神通广大,我也不是第一天见识了。”
阿史德兰一笑,又道:“舟原圣族与何来何往同出一脉,千年来,长老团的那批人或许从来看不上我们,但我们却始终在关注着他们。”
“化神致死的副作用出现后,封徽不听劝阻,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继而命天宫院全力攻克,并同时加快整兵进程,试图赶在更多后天修士死之前出征——然而在大军开拔前夕,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