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让本宫再想想。”段惜槿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她站起身,缓步踱到孟雨柔的面前,一双眸子盯着对方的,身子微微前倾,“孟妃娘娘,本宫如今,倒是也有些佩服你了。”
孟雨柔也在笑,只是那笑意中泛着一丝苦涩,她僵直着身体,声音里甚至有些破碎感,“殿下虽也算腹背受敌,但与我们这种蝼蚁比起来,手中可掌控的东西要多上太多,臣妃却只是想要一点自保的余地罢了。”
“所以,此事你先前也不知情?”段惜槿问道。
孟雨柔微愣,马上明白说的是自己父亲和圣上之间的关联,她微微颔首,“若是知情,便该给个警醒,如今得不到殿下的信任,得不偿失。”
段惜槿垂眸,看着她握紧的拳,手伸出,捏着她的手腕,“不必紧张,此事,怪不到你头上。”
像是口鼻间所有的呼吸被掠夺,孟雨柔张了张有些发干的唇,却是不敢抽出那只手,此时,另一只手按在段惜槿的手背上,“殿下……”
两人俱看向那第三人,孟雨柔原本的情绪有些被破出一个口子,眼眶微微泛红,段惜槿看过去,苏墨的眼睛正看向自己,倒是一副怜悯的模样,段惜槿忍不住冷哼一声,甩开那只手,她转过身去,“倒是旧情依旧啊……”
仰起头,段惜槿走回主位,再转身,苏墨已经离那孟雨柔极远,她冷眼瞧着,而后微微侧身,拿起一旁的茶盏,倒是顾自喝起茶来。
殿内两人便这么僵立着,苏墨也不敢看孟雨柔,只是往前一步,“殿下,圣上知晓娘娘来了这里,此事,需从长计议。”
“苏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宫不要任性为之,该将孟妃娘娘放回延福宫,至于本宫,需想想怎么应付娘娘口中之事?”段惜槿反问道。
苏墨抿了抿唇,只能躬身道:“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段惜槿抬眸,看了一眼一旁的孟雨柔,“娘娘便回去吧,如今本宫要处理景乐宫的私务了。”
孟雨柔看了苏墨一眼,福身道:“殿下,苏大人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娘娘不必担心。臣是殿下的侍读,一应言行,自当以殿下为准。”一旁的苏墨忙打断她。
孟雨柔噤声,眼眸轻颤,终是垂下眸子,“好,”她转身对着段惜槿福身道:“臣妃告退。”
段惜槿只是看她一眼,头轻轻点了点,却是不愿多说一句话,待孟雨柔离开,她才站起身,也不理苏墨,直接往内寝走去。
那是段惜槿的私人地界,苏墨自然不敢跟着,只能依然在原地候着,直到小翠出现,对她道:“苏大人,您这样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一块由油纸包裹的栗子酥。
苏墨微愣,摇了摇头,“小翠姑娘不必,此事若是让殿下知道,你我都要被处罚。”
小翠摇了摇头,“殿下知道的,”她将吃食塞到苏墨的手中,轻声道:“她对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苏大人往后不要这般忤逆殿下了,她会难过的。”
苏墨垂下眸子,嗯了一声,手中的吃食还有些暖意,她扯了扯嘴角,“那便谢谢小翠姑娘。”
小翠到了寝殿,脚步轻轻挪动,帘影晃动,烛火映衬下,段惜槿的影子显得额外寂寥,“殿下……”
段惜槿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栗子酥,寝宫内发出窸窣的声响,小翠再不敢说话,只听到纸张掉落,还有唇口间轻微的咀嚼声。
喉间微动,将甜腻咽下,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火,段惜槿此时才抬起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小翠,“不必求情,此事她便是罪有应得。”想到方才苏墨伸出的手,她忍不住眉间蹙起,“事事都想周全,她以为她是谁……”
话音落,眉头皱得更紧,手虚虚的摆了摆,“你且去门口瞧着,若是她真站不住了,再来去本宫说。”
小翠应道:“是。”
段惜槿此时取出那封信,津县那日,苏墨终是将最后的权力给了自己,她微微转头,想起那日对方的眼神,还有那句话,“殿下,臣的父母既是有了选择,至于后面的路该如何走,殿下决定。”
当时段惜槿问苏墨,“你便不怕路错了,万劫不复?”
苏墨只是笑了笑,“这路,臣早便选好了。”那双眸子里的情真意切还在眼前,恍惚间,昏暗的屋内,烛火轻轻摇晃,段惜槿转过头去,看着那张已经被她扔在一旁的油纸,想到空落落大殿里的人,眉间的恼意似有多了一分。
父皇既是让孟妃过来讨要,这信该是留不住了,但直接给孟妃终是有欠妥贴,若是要给,便是她亲自给。
可父皇的面,即便她作为大公主,若是草率求见,也会将那湖水原本的平静打破,段惜槿只能等,等布局者,走下一步棋。
脑海中的筹谋过后,段惜槿又想到殿中那人,唇角扯出一丝苦笑,为何女子总被说不能执掌朝野,是不是便是因为,她们的心思里,总是多那么一些牵挂……
那一日漫长得像是日头忘了去休憩,月儿躲着藏着,不愿过来……
“她还站着?”午后小憩醒来,段惜槿忍不住问道。
小翠微微颔首,“原地站着,未挪动半步。”
段惜槿蹙眉,她站起,走到门口,她微微侧头,撩开那珠帘,轻微的响声让殿中那人抬起头,那双眸子似乎失了光亮,整个人却还是直直的站着,她的右手躲在袖中,段惜槿不必看也知,那块栗子酥应该还完好的被握着。
她走近一些,能看到苏墨脸上明显的笑容,像是穿过了千难万险,可明明,是自己走回来的,段惜槿蹙了蹙眉,立在那,再不走半步。
苏墨此时抬起那右手,掌心果然是那栗子酥,唇干得声音都有些撕扯感,“谢谢殿下的吃食。”
段惜槿抬眸看她,眼前这人看似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好像真就遇到问题,每次都是自己先败下阵来,她执拗,有自己做事的准则,便如方才那样,若是自己欺负了孟雨柔,她定会走出来阻止。
这般想着,段惜槿睨了她一眼,却有些不想理会了,转过身去,身后的小翠依然乖乖跟着,她垂眸,“叫她回去吧。”
小翠福身应道:“是。”
苏墨便看到段惜槿又回了寝殿,从头至尾,没和自己说半句话,她微微垂眸,听到小翠劝道:“苏大人回去休息吧。”
苏墨抬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犹豫,只听小翠又道:“您站在这便是难为殿下,苏大人,您对殿下的感情,奴婢知晓,但您有没有想过,很多时候,您考量的都是大局,而不是殿下。”
苏墨垂首,她又何尝不知,无论是自己,还是段惜槿,两个人的感情都过分理智,“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去,走出正殿,夕阳西下,落在她的脸庞上,红色的光晕后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走一步,影子便跟一步,脚步很慢,小翠瞧着,微微叹口气,她走回到寝殿,对段惜槿道:“殿下,苏大人回去了。”
段惜槿嗯了一声,手虚虚的摆了摆,小翠便也退了出去。
身子微微靠在座塌上,桌案上的酒香慢慢的绕了出来,段惜槿其实酒量极好,但依然很少喝酒,于她来说,酒是毒药,让人混沌,可此刻,酒是仙品,让人忘记忧愁。
还记得那日她要让苏墨做自己的面首,苏墨那双眼眸,还有那句话:“她的名讳,经不起任何的轻慢。”
谢不显……孟雨柔……
段惜槿微微仰头,手中的酒壶倾倒而入,酒从口中溢出,路过脖颈,滑入衣襟深处,她垂眸,拿起一旁的锦帕,轻柔的擦拭,即便喝再多酒,脑子却依然清醒。
脖颈处凉意被拭去,她将酒壶放下,身体微微挺直,指尖垂着,食指轻轻上下拨动,眼眸里的冷意从深处溢出。
难堪绕过酒意,冲击着她的脑海,她是段惜槿,是这世间最不该被无视的女子。
她站起身,脚不知为何踢翻了矮几上的空壶,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未驻足,直到开门的那声响,她眯了眯眼,段惜槿此时才察觉到,自己竟是趁着酒意,入了这偏殿。
夜色迷蒙,酒气绕过鼻尖,眼眸里却是一片清明,苏墨不在屋里,一股冷意从脚底钻入,让她握着门沿的手都有些发疼,她转过身去,看着那发暗的院落,月光下,寂静美好,苏墨的身影从院落的一头到了另一头。
此时的苏墨又在哪?
她迷惘的站在段惜槿的寝殿中,看着空空如也的卧房,凭借她的身手偷摸进来不算难事,可勇气便如那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苏墨垂下眸子。
从宫墙的一角悄然而出,偏殿的门却是打开的,苏墨快步过去,脚尖落到地上的声音发沉,立在门口,段惜槿抬眸,一双泛红的眼眶看过来。
苏墨发干的唇微微张开,喉咙口却是被什么堵塞一般,发不出任何的音来。
只听段惜槿微微扬手,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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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景乐宫—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