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过得极快,苏墨能感觉到鬼魅很快就回到了她的身后,只是她的身影便如名字一般,落在阴影中,如鬼一般。
待安排好村民,苏墨又差遣几名护卫看着河道动工之事,她自己这跑去了城北,继续帮衬官府施粥,如她所料,今日,梁知府还站在前头,只是那只手一直扶着肚子,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苏墨微微皱眉,走过去问道:“梁大人若是身体不适,当早些回去休憩。”
梁知府直了直身体,“谢大人多虑了,本官没事……”他说着,僵立的身子往前挪了两步,又躬下身,苏墨忙跑过去,扶住他,“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随着梁知府的身影倒下,苏墨往后一退,便听到嘭一声,所有人的眼睛看过来,苏墨忙闪过身遮住梁知府,又对一旁的官府众人道:“你们快扶大人去休息,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人忙跑过来扶住梁知府,一个个眼里手中都是焦虑的模样,苏墨沉声道:“待梁知府去看大夫,此处,我来处理。”
几人忙躬身道:“是,是,谢谢大人。”
安排走了梁知府,苏墨便如常的开始施粥,有几个排队的她甚至昨日有见到过,都是那些村里的人,就如昨日的安排那样,男子挖河道,女子和孩童过来排队领取粥粮,只能解决了温饱,这江州才能安定。
苏墨看到眼前的孩童,微微弯下身,指尖轻轻抚了抚对方的头顶,孩童有些受宠若惊,倒是她身后的妇人微微揽住孩童的肩膀,对着苏墨道:“谢谢大人。”
苏墨笑了笑,“村舍里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过来找我,”她又微微仰头,对着眼前领粥的人道:“乡亲们,本官知晓你们前日受了诸多委屈,但天灾难躲,人心一致,只要大家重志成城,这灾祸,我们定能熬过去。”
那些人看着苏墨,都是泪眼婆娑,半月前的那段黑暗时光还历历在目,原本想着要流离失所,毕竟江州的地不是他们的,天灾却要他们扛,还不如直接远走他乡,如今,眼前这大人来了,地回到了他们手中,大人还帮他们治理河道,施粥赈灾。
酉时,一个后巷,苏墨背对着几人,食指轻轻一拨,那几人便如影子一般,沉入黑暗中,苏墨蹲在那,听着里头的响动,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人想叫却发不出声音的动静,她抬眼,看着头顶上的明月,今日过后,陈富贵的心里便会有一根刺,这根刺他拔不得,却得小心揣着,天底下,便是这人心最不可揣摩,也是这人心,最容易被敲碎。
子时,陈府恢复了安静,苏墨只身回到客栈,不一会儿,窗口窜入一个身影,苏墨看过去,鬼魅的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因任务成功而起的激动,她笑了笑,“这般恶作剧,竟是让你这样开心。”
鬼魅躬身道:“大人这恶作剧,倒是让那些恶人都会食了恶果。”
苏墨只是叹口气,其实自段惜槿离开,她忽然才意识到,很多事,时间才是这世间最难把控的事物,一旦必须抽身的时候,所谓的缓缓得之便成了妄想,所以,如何快速的将事件定论,让有些刺早早的扎入江州那些恶人的心里,才是当下最该做的事。
夜深了,她自然的想到了段惜槿,眼眸里露出一丝瞧不清晰的情绪,苏墨垂下头,“你也先去休息吧,明日继续派人盯着陈富贵,他性子向来深沉,定不会因一夜的动荡便完全改变原本的心思,想法子让他觉得,这梁知府便是要另寻他人。”
“若是他去梁府,当如何?”鬼魅问道。
“那你便安排人让他误以为梁府不欢迎他便可。”苏墨道。
鬼魅一愣,即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双手抱拳,重重一拜,“属下自去安排。”
“好,多谢。”苏墨回礼道。
苏墨的夜很平静,可便在同一个时候,段惜槿的夜,便要精彩得多。
北寮再次进犯,大夏君主御驾亲征,急召皇太女从江州回到大都,这是苏墨七日后,才得到的讯息。
皇太女,再不是大公主,段惜槿日夜奔波,原本十日的行程,段惜槿只用了六日,便回到了大都。
段淮勇在御书房等她,甚至连他的贴身太监魏德贤也不在身侧,段惜槿福身道:“父皇。”
段淮勇走过去,托住她的一双手臂,眼眸里沉沉的瞧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拉住段惜槿的手,道:“明日,父皇便要亲征,这皇庭,得靠你守着。”
段惜槿眉眼泛着柔情,头摇了摇,“父皇,北征不易,为何不能派其他将军过去?”
“李朝鸿虽出类拔萃,毕竟年纪尚轻,若是真如怀光侯说的那般,让他做镇北大将军,直面北寮大军,父皇怕,他受不住北面那片沃土。”
段惜槿眼眸依旧,内心却是忐忑,所以,她的舅父怀光侯已经让她的那表哥,也入了这争权夺势的名利场?
她还记得李朝鸿那年服役,眼眸里都是对北部战役的向往,还有对保护大夏土地的赤诚。
“孩儿虽不善兵法,但若是需要一个人站在兵马之前,孩儿愿意……”段惜槿又道。
段淮勇摇头道:“槿儿是忘了我们大夏原本便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吗?何况,父皇也希望为大夏子民做些事,保卫边境安定,本该也是朕作为一国之君,该做之事。”
“父皇……”段惜槿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让段淮勇忽然也有些感同身受,身在帝皇家,不仅仅是眼前的女儿,即便是他自己,作为一国之君,也不必面临诸多纷争,何况,他原本便是从泥泞中好不容易爬出来的皇帝,和那些天生拥有所有权势的君王,又极不一样。
他对权势的敏锐度比寻常君主要高得多,他知道,若是此时亲征得胜,他便能想法子收回军权,而皇宫里的所有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得军令时得天下,当年让怀光侯为他夺位而赏赐的军权,此刻,该收回来了。
回到景乐宫,段惜槿在殿中来回走了三回,终是立在那,看着门口杵着的小翠,轻声道:“过来。”
小翠忙小步走近,福身道:“殿下。”
段惜槿看她一眼,道:“这些时日,宫中可有什么事发生?”
小翠低着头,轻声道:“孟妃娘娘因孟尚书的事被罚了俸禄,后是皇后娘娘求的情,但皇上后来便忙着北征之事,极少来这后宫了。”
“孟尚书?”段惜槿微微一愣,“他又出了何事?”
小翠摇头,“只知可能与怀光侯有些关系,但此事是宫中机密,奴婢能知晓的也极少。”
“又是怀光侯,”段惜槿眉头紧皱,“那皇后娘娘和刘贵妃那边可有动静?”
小翠忙道:“是,是有,刘贵妃也出面去安慰了孟妃娘娘,此时在宫中传得流言蜚语,毕竟孟妃娘娘初入宫时,刘贵妃对她便是有敌意的。”
刘贵妃的父亲是镇国侯,手中握着大夏的精锐北关军,和怀光侯亲如兄弟,所以自刘贵妃入宫后,除了皇后娘娘,她谁都没放在眼里,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对孟雨柔另眼相看?
段惜槿走回到座塌前,坐下,抬眸看着小翠,“本宫有些渴。”
“奴婢给您备茶。”小翠忙道。
段惜槿点了点头,“明日起,这景乐宫便会热闹起来,记得做任何事之前都三思而后行。”
“是。”
段惜槿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抬眸看着殿外的光亮,若是前些日子,她倒是可以召见苏墨,让那人站在自己面前,逗玩也好,引导也罢,似乎再疲惫的周遭都能被对方那毕恭毕敬的语气中,漏出一丝惬意来,自己累,苏墨更累,于是,段惜槿便没那么累了……
她想到六日前离开之时,自己站在苏墨的房门口大抵也有好一会儿,终是决定不告而别,因她不喜欢不舍铸造的牢笼,一旦走入,便有些逃不出去。
此时,她看到小翠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中端着那茶壶,前些日子的茶,似乎总是苏墨泡的……
段惜槿微微蹙眉,直到小翠将茶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又细心的倒茶,“殿下,请用茶。”甚至不必试水温,因为小翠总能将茶水的温度调试的刚好,只要端起茶盏,便能喝到上好的茶叶。
段惜槿微微侧头,端起那茶盏,放在鼻尖轻闻,而后抬眸,眼神看向那殿门口,似乎看穿了,那人便能回来……
便这么瞧着,殿门口似乎真的有个人影,段惜槿眯了眯眼,终是看清了来人。
还是往日那温柔模样,那双杏眼似乎总是那般湿漉漉的模样,段惜槿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小翠见状,忙转过头,而后看到门口的孟雨柔,轻轻一愣,她忙回身对着段惜槿一个福身,“殿下,要让孟妃娘娘进殿吗?”
段惜槿依然看着孟雨柔的方向,唇角的笑意轻轻收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