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此时一身束衣站在段惜槿面前,后者问道:“查的如何?”
苏墨道:“陈富贵已经将手头的田地悉数廉价卖还给了一些农户,但价格还是要比原本他收购的要高一些,只是那些农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财来,陈富贵便以借条之名借以农户,以三年为期,利息则为一成,此利息比,若是收成得当,农户应是能承担得起。”
段惜槿微微颔首,指尖在杯盏上轻轻摩搓,“既是如此,便也算解决了,如今洪涝已过,农户身上定是没有任何余钱,大都那边派发过来的良米也已经入库,今日本宫便会亲自去城北施粥,到时,那梁知府也会随行,你则去城西,处理那沟渠之事。”
苏墨眼眸轻颤,知晓段惜槿又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梁知府引开,可她一直有个事不太明白,于是问道:“殿下,臣有个事不明。”
“何事?”段惜槿低头,端起那茶盏,饮了一口杯中热茶,眉间轻挑,又转头看着苏墨,“嗯?”
苏墨待她将杯盏放下,才道:“殿下的做法本就已经是息事宁人,而梁知府是这江州的父母官,如今臣做的也是为江州生计百姓福泽之事,殿下为何还需这么提防他?”
段惜槿垂眸,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她微微侧头,看着苏墨,道:“那谢大人可觉得,梁知府除了这钱财,其余便没有什么可图的?”
苏墨微愣,眉间紧紧蹙起,“殿下都在江州了,他还能做什么?”
“你方才便说了,本宫的做法是息事宁人,既是如此,便也说明,此事最终,谁都不是赢家,”她指尖在那桌沿处轻轻抚了抚,声音悠悠,“但若是你将那东西两面的沟渠全部打通,让东面的田地在遭受再一次洪涝时能有泄洪之力,”段惜槿抬起头,盯着苏墨,声量忍不住压了压,“这江州的百姓便能躲过灾荒,民丰城富,可是谢大人,这所谓的国泰民安,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到的。”
“殿下……”苏墨听到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倒抽一股冷气,她忽然有些明白此时最终的缘由,原来从始到终,只有她和眼前人,想要为民做些事,身体忍不住挺直,“殿下放心,东西两面的山,臣都想法子给搬了。”
段惜槿被她的话逗笑,唇角扬起笑意,“你若是真可以,江州这困顿,倒是真的能被你解了。”
苏墨自是知晓此话说得有些夸大了些,山高路远,若是要动山,便要启用多大的人力物力,她握了握拳,可段惜槿能给她的人员也不过从大都来的那三十个护卫,她微微躬身,“臣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
“殿下如今这粮库里的稻米,可否其中的一半,先不分给百姓,臣想留作他用。”
段惜槿抬眸看着她,“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苏墨又一躬身,“事出有因,希望殿下应允。”
段惜槿微微颔首,“谢大人的目的不过要让那些农户买的田地变回良田,此事,便全权交由谢大人处理了,包括那粮库里,那几千担的稻米。”
“谢殿下。”苏墨又一躬身。
待苏墨走后,段惜槿又喝了一口茶,抬眸便看到鬼魅已经跪在地上,一双手抱拳道:“殿下。”
段惜槿嗯了一声,看向对方,“盯着谢大人那头,若是有事,即刻禀报。”
“是,那殿下您……”
段惜槿招了招手,“本宫这边,可没人敢动。”
城西的农户此时倒是都聚在村长的农舍院子里,年岁更长的许伯被推到前头,道:“村长,这田地虽然回来了,但我们都欠那陈老板那么多钱,若是这天公不作美,我们这日子怎么活啊。”
村长叹口气,“那你们为何都答应了那陈老板的意见?明明他最后给的价格还比他收的价格要高。”
许伯叹口气,有些无奈的道:“可这价格已经是这几年来最低了。这没有田地,我们也得去他那种地,回头那些粮食都不是咱们的,分到的那点铜板,更是吃穿用度都没法过。”
一旁的几个农户忙应和道:“对呀,以他的性子,若不是那监察御史来,怎么也不可能这个价格卖还给我们的。”
“对呀对呀,好不容易能拿回地,我们哪敢讨价还价。”
村长自然也知道他们的难处,看向许伯,“许老,城北最近会有施粥,最近起码能熬熬过,待到那监察御史走了,搞不好你们的地又没个准头,还是走一日过一日的好。”
“村长,不可啊!”那许伯哽咽道,“我们过来,便是想让你带我们去求那清官,他不能做了一半便走。”
“本官,不会走。”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所有人转过头去。
苏墨站在院门口,一身束衣英姿飒爽,但在这些农户眼里却是另一个滋味,“怎么是个女官?”
另一个也接话道:“难道朝廷便用女官搪塞我们?”
许伯拉住那人,“即便是女官,好歹也在帮我们,你看看我们平日那些官,倒都是男子,可一个个的,银两都往自己裤袋里装。”
苏墨听到此,走过去便是一个躬身,“老人家。”
许伯忙也作揖道:“您是官,怎么能行礼,倒是折煞我老头子了。”
苏墨自也没有拖沓,站直身体,她身后的护卫问道:“村长何在?”
站在许伯身边的村长忙上前,“我在,我在这。”
苏墨看过去,问道:“村长,今日我过来,便是来解决这田地之事。”
几人听得眉眼里都是喜悦,却又不敢表达,只是各自看了一眼,又都回看着眼前的女官,只见她笑了笑,“本官知晓,诸位手中如今都有了地,可俗话说得好:农民种地,全凭老天爷脸色。”她说着,看了院内的这些人一眼。
所有人都紧紧皱着眉,似乎对前些日子那次的洪涝还是记忆犹新,此时苏墨便道:“如今,本官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待东西田地水流能顺势流入东面的湖泊,那即便再有洪涝也不会如上次那般。”
“那便去挖。”一个农户道。
苏墨看过去,“挖是定要挖的,”她转头又看向村长,“可若是人员不够,挖的效果不佳,待本官回了大都,这沟渠,本官便再想帮衬,也不得其法。”
村长张了张嘴,又转头看向其他人,此时那许伯往前一步,“大人可需要我们农户帮忙?我们都是地里来地里去的,虽不懂您的什么水流计划,但若是锄地干活,我们适合。”
苏墨转过头看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此时另一个人接话道:“我们现在自己都吃不饱,怎么挖的动?”
苏墨扬了扬手,身后的护卫拿出一些票卷,村里的几人都不识字,看了一眼,又看向村长,村长瞧过去,嘴里顺势念叨着:“米票。”
苏墨点了点头,“一人一日挖渠,便能得一两食米,最近这些日子,城北除了施粥,还会发放稻米,只是稻米需要以米票去兑换。”
“我去。”此时一人抢先道。
另一人忙道:“我也去!”
苏墨微愣,原本以为此事还需要花些时间去说服眼前这些人,她却不知,往日这些活计,官府都是强制征用,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还有米票馈赠,这对于江州的贫苦百姓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露。
她缓了缓心绪,对身后的护卫道:“你留在此地整理挖渠人员,”又抬头对眼前的人说道:“各位可通知邻里,此事我们不在乎人多,本官只想,早些将江州的隐患去除,到时,你们那些田地便会五谷丰收,得到的收益,定能足够支付陈富贵的欠款,且养活各自家人。”
农户中有几个性子软糯的,此时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村长走到最前面,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叹口气,想着方才还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却不曾跟眼前的大人那般,真正为村民着想,他作为村长,忍不住有些自惭形秽,“谢谢大人,我一定召集更多的人,为了我们村,为了江州,将那沟渠,挖的顺顺畅畅。”
苏墨抿唇轻笑,“村长,有你这句话,本官便也放心了。”
她便这么带着人马,一个村一个村的去游说,这头的段惜槿此时坐在城北的一个粥棚里,洪涝后天气总是有些炎热,她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轻轻的摇着。
一旁的梁知府擦了擦额间的汗,道:“殿下,您回客栈便可,此处,下官自会盯着。”
段惜槿斜了他一眼,“本宫若是连这点功夫都花不得,回宫定会被父皇责罚,梁大人便不要难为本宫了。”
梁知府只能躬身道:“是。”
他走到施粥那处,又开始在那引导那些百姓的排队顺序,段惜槿眯着眼瞧着,眼眸里的鄙夷紧紧收着,如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那苏墨,又安排的如何了……
她正了正自己的坐姿,看向百姓,几乎都是穿着褴褛,身形细瘦,段惜槿抓着椅把手的手指微微发紧,看向梁知府的眼眸,又多了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