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人含泪作别过后,秋忆住进皇宫偏僻的别院,正式开始寄人篱下的深宫生活。凛弋朝廷对外加封他为羁公子,大肆宣扬本国君主心胸宽厚,体恤亡国孤幼,这份体面不过是装点君王仁德名声的幌子,高墙之内,冷眼与刁难从来不曾间断。
服侍他的几名侍女心生怜悯,不清楚他从前多么身份尊贵,也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只知道他年纪尚小,还要承受与生亲永世别离的苦楚。平日里总会悄悄照料他,天冷时备好厚衣,饭食里偷偷多加一点可口的菜肴,四下无人时轻声开导郁结的他。这点细碎的暖意,是灰暗日子里仅有的慰藉,却没法抚平他心底深处的自卑。身处别国宫殿,背负亡国子嗣的身份,时时刻刻低人一等,他清楚自己没有靠山、没有权势,行事只能步步收敛退让。
可骨子里的倔强从未消失。面对诸位皇子无休止的刁难,他表面沉默忍让、低头缄默,任由旁人肆意嘲讽践踏尊严,内心却始终清醒淡然。他只觉得这些深陷储位之争的皇子十分可笑,整日纠结权势输赢,只会欺压无权反抗的自己发泄怒火,眼界狭隘又心胸狭隘,不值自己为之难过内耗。
凛弋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两方势力对峙许久,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前段时日朝堂较量之中,大皇子谋划落空,处处落于下风,积攒了一肚子挫败的怨气。不敢直面身份对等的二皇子发作,便将满腹戾气,全都发泄在身世尴尬、无处诉苦的秋忆身上。
那日午□□院僻静,四周宫人早已被大皇子身边的随从支开。秋忆正坐在石案旁翻看诗书,安静消磨度日。大皇子带着几名贴身侍从快步围了上来,脸色阴沉紧绷,眉宇间满是戾气。开口便是刻薄的讥讽,句句戳在他亡国的身世之上,肆意挖苦他靠着帝王施舍苟活的模样。
秋忆下意识攥紧书卷,脊背微微绷紧,心底翻涌出浓重的自卑感,垂下眼眸不愿争执。在这座皇宫,他没有争执的底气,硬碰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可心底暗自轻叹,身居皇室血脉,不思精进治国本事,落败之后只会欺凌弱小,实在荒唐愚昧。
几番言语羞辱过后,大皇子心中的火气依旧没有散去,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秋忆的侧脸。猝不及防的力道打得少年身子歪斜,脸颊骤然发烫发肿。江屿安咬紧牙关,眼眶发酸却硬是忍住未落一滴眼泪,脊背依旧挺直,不肯露出卑微求饶的姿态。
这般隐忍的模样反倒惹得大皇子更为恼怒。旁边石台上摆放着祭祀祈福所用的白蜡烛,燃着的烛火静静摇曳,表层积攒着滚烫融化的烛油。大皇子被落败的妒火冲昏头脑,一把抓起燃烧的蜡烛,故意倾斜烛身,滚烫的烛油顺着蜡身滴落,落在秋忆露在外的小臂皮肤上。
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皮肉传来灼烧般刺骨的刺痛,肌肤泛起一片通红。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秋忆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来强忍痛楚。自卑的情绪层层翻涌,无奈自己身陷弱势无法反抗,可他始终不肯低头示弱,没有哭喊求饶,只是安静垂着眼帘,默默承受这份无端的折磨。
在大皇子发泄够怨气带人离去后,空旷的庭院只剩秋忆一人。他缓缓卷起衣袖,望着手臂上灼热的烫伤痕迹,心口酸涩压抑。自卑缠绕着身心,感叹命运坎坷、身不由己,却从未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旁人的恶意刁难,只会让他越发沉稳坚韧。
为了避开后续再来找麻烦的皇子,他慌忙逃离这片庭院,慌乱间误入帝王平日静养的御花园。此地属于宫中禁地,从来没有任何人特意对他叮嘱告诫。晚风卷起纷飞的落花,落在青石地面,他靠在假山处平复急促的呼吸与灼痛带来的晕眩,恰好撞见独自漫步游园的凛弋帝王。
帝王的视线长久定格在他的眉眼之间,神色晦暗莫测。时隔多年,凛弋君王提起当年那位倾绝两国的绝世美人,也就是秋忆的生母。昔日诸国爱慕佳人者数不胜数,唯有凛弋与锦渊的君王具备足够实力角逐这份情意。凛弋费尽谋略百般讨好,美人最终倾心性情宽厚的锦渊君主。
他从未想过是他自身杀伐偏执的性格惹人忌惮,将求而不得的所有怨恨,尽数怪罪在秋忆的父王身上,这也成为日后发兵吞并锦渊的隐秘心结。看着秋忆和生母过分相似的容貌,帝王嘴角勾起一抹阴森冷淡的笑意。
“你知道吗?你长得与你的生母几乎一模一样。当年本该属于我的缘分,被你父王强行夺走。”
秋忆小臂的烫伤还隐隐作痛,心底满是惶恐,小声解释自己闯入禁地只是为了躲避皇子的欺压,并非有意冒犯宫规。可凛弋国君被陈年旧怨困住,不愿听取辩解,只觉得他遇事一味逃避、不懂恪守规矩。当即厉声斥责,又扬手落下几记耳光,勒令他谨记自身身份与深宫礼法。
最后他将秋忆丢在地上,转身就走了,只留下秋忆一个人躺在地上,意识逐渐昏昏沉沉,最后竟然晕了过去,还是被一位侍女发现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