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着琴声过去,就见远远有一座慕仙楼,二楼正有一个白衣女人,手里抚着一把琴,琴声都是她弹奏出来的。
慕仙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看情况都是被琴声吸引过来的。齐子匀过不去,也看不清女人的面貌,只在不远处找了个茶铺坐下,安静听其弹奏。
琴音婉转动听,如夜莺啼叫,不绝于耳;忽而急转拔高,铿锵有力,气势磅礴,激起一阵惊叹;末了又是轻柔绵长,悲切动人,勾起听客的伤感。
一曲终,引人无限遐想,回味无穷。
齐子匀被深深震撼到,心中的雾霾彻底清空,转而是对白衣女人的无限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弹奏出这样生动可泣的曲子。
上一个令她如此惊叹的还是常与真巧夺天工的画技,从亓安城一路走来几乎没人不晓得常与真的名号。
一想到白衣女人的琴技能与常与真齐肩,齐子匀不禁肃然起敬,甚至生出了结交之意。
可惜的是,白衣女人弹完一曲便进到楼内没再出来过,街上的听客们见琴声停止后也逐渐散去,街上再度恢复如初。
齐子匀有些失落,坐在茶店望向不远处慕仙楼的大门,她想目睹一下这位大琴师的真容。不知不觉过去半个时辰,慕仙楼门口并没有出现白衣女子的身影,齐子匀都有些打瞌睡了。
又过去半个时辰慕仙楼里才乌泱泱出来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白衣女人,她背着琴身子笔直,走路轻盈,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个子比白衣女人矮许多,直到后者胸口的位置,看起来是个活泼机灵的姑娘。再后面跟着十来个家丁。
齐子匀认得家丁的服饰,是慕容家的,醉仙楼也是慕容家的产业,她大致也猜到那华衣女子是慕容家的小姐慕容清仪。瞧这阵仗,想来白衣女子是慕容家的贵客,她倒不好意思上前去打扰了,只是默默目送她们离开。
不过白衣女人似乎发现了她,才走几步便定住步子,扭头看向齐子匀的方向,还在说话的慕容清仪停止说话,目光也顺着寻过来。
齐子匀吓得忙低下头去喝面前的凉茶,直到那两道目光从身上移开才敢小心翼翼抬起头来,那会儿白衣女人和慕容清仪以及慕容家的一众家丁早已离开。
一连过去几日,齐子匀在去安仁医馆的路上碰见了傅家的人,为首的是傅恒,他后面跟着的则是素萝以及几个家丁,似乎是出来采购的,于是她远远躲进一家面馆坐下生怕和对方碰见。
一行人原本朝着对街走去,傅恒突然停下来在跟身后的下人说着什么,之后就朝着齐子匀方向走过来了。
齐子匀下意识就要找地方藏身,但面馆并不大且坐满了客人,齐子匀没办法只得低着头喝茶。
很快,傅恒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素萝,素萝手里提着几包药,身后的几个家丁则抱着几盆花和树苗,都是些齐子匀没见过的品种,看起来很是昂贵。
傅恒和素萝很快就注意到坐在面馆的齐子匀,三人相视,齐子匀略显尴尬。倒是傅恒脸上并无多大的变化,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只瞥过一眼连脚也没停离开了,他身后的素萝目光倒在齐子匀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点头就再无过多交流。
等到一行人离去后齐子匀才松下一口气,手心里附着一层黏糊的汗。她心中莫名一阵心悸,转瞬便化作嘲笑,自言自语想着:“我与傅家已两清,究竟在害怕些什么?这种大世家什么能人异士没见过,岂会把我这种小人物时刻记挂在心底,我未免太自大了些,真是庸人自扰。”
她无奈摇摇头,起身往安仁医馆的方向走去。
此时陶官和安咏她已经探亲回来,正在医馆里忙活。
齐子匀进去时陶官正在给一位白发老伯把脉,子规在柜前抓药,林星提着配好的药匆匆钻进后堂煎药,安咏她懒懒散散地坐在陶罐身边垂眸打盹。
“师傅,齐姑娘来了。”看见齐子匀进来,子规连忙朝里面喊道。
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是安咏她。对方揉着眼睛走到齐子匀跟前来,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才说道:“子匀,你有事。”
她虽然语气随意,但话却是笃定一般的陈述句。
齐子匀扯了扯嘴角,这几天她已经将心态调整过来,但面对安咏她的话顿时又觉得先前的调整毫无作用。
“快进来坐。”安咏她招呼她往里走。
刚好陶官这边的客人已经问诊完毕,简单开了副安神丸老伯便在女儿的搀扶下战战巍巍地离开。
陶官依旧一身朴素的淡色常服静坐在案桌前,看脸色似是有些疲倦,不过在看见齐子匀时她状态有好了许多,露出一个微笑挽袖抬手道:“快请坐。”
齐子匀点点头在案前坐下,安咏她提来一壶茶,又端来几个杯子放在案桌上慢慢斟茶。趁着空档的时候陶官已经将案桌收拾干净,二人搭配十分熟练,好似多年的妻妻。
斟完茶后安咏她顺势坐在陶官身边紧紧挨着她并去握她的手,陶官脸皮薄下意识悄悄躲开。
安咏她眼底明显顿了一瞬,笑意淡去很多,执着的追过去握紧对方的手。
陶官无奈任由她握着,耳根却有些发红,她满脸淡定,仿佛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说:“子匀,好久不见。”
二人的小动作齐子匀都看在眼底,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有几分感慨二人的感情深厚,叫她心生羡慕又有些暗自神伤。
“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她有些迟疑。
安咏她轻笑一声,案桌下的手捻着陶官的手,身子又不动声色往陶官身上靠,说道:“你要说的是你给傅二小姐看诊一事黄了吧。”
“咏她。”陶官皱眉,将手从安咏她手里抽出来,又往一侧挪了挪,无视身边略带哀怨的目光,正色道:“子匀,傅家给的报酬并不低,你现在又急缺盘缠,按理说这件事于你百利无害,为何傅家没有留下你?”
齐子匀有些错愕:“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难道是傅家对她不满所以来陶官她们这里告状了?
陶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道:“傅家请我上门为二小姐看病,想来是我的推荐信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齐子匀一听有些惭愧,默默低下头来。
陶官追问:“以你的本事医好傅二小姐不是什么难事,按理说傅家不会轻易赶你走,哪怕你先前得罪过傅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齐子匀坦言:“傅夫人有心留我,可是以我这三脚猫的能力只怕会害死傅二小姐。何况傅家并不信任我。”说着她低下头暗自神伤。
“抱歉,我也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毕竟她能去傅家看诊也是有陶官荐举,拂了傅家的面子同时自然也算是拂了陶官的面子。
安咏她故作叹息:“罢,反正你也做了决定,算你欠我们一个人情,往后得还。”
陶官忍不住啧出声,睨了安咏她一眼,说道:“子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错,原是我考虑不周才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齐子匀微微愣神,听陶官话里的意思,莫非她都知道了?想起在路上碰到的傅家人,心底荡起涟漪,不过很快就被齐子匀压下去了。说到底那里并不适合她,反正五百两到手,谁也不欠谁。
见齐子匀沉默不起,安咏她补充道:“真不用往心里去,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素萝那丫头也说什么你治好傅小姐的炎症,傅夫人对你也有些愧疚,往后你若是还在青平城他们万不会打扰你。她说的大致是这个意思。”
“此事过去我们也不必再提。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陶官问道。
齐子匀摇摇头:“我还没有想好。”
陶官看着她,认真说道:“子匀,无论你是去是留,将来是否坚持行医。我希望你能记住:医者切不可轻贱自身。”同为大夫,陶官一眼就看出齐子匀在为什么而踌躇不决。
齐子匀抬起头来望着陶官,心口积攒的郁闷如洪水般倾泻而来,她鼻尖酸涩:“我悟性低能力浅,比不得陶官你医术精湛,只是一介坡脚医生。至多也就给病人看些头疼脑热,那些疑难杂症我实在是……。”
陶官语重心长道:“常言道,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学医亦是如此,若因才学不足而自轻,终至‘华而不实’。你年纪尚浅入行应当不久,所能已算得上是同辈中的上者,何苦呢?”
齐子匀红着眼眶摇头:“我学医至今也有三年光景,却始终只懂些皮毛……”
陶官说道:“我看过你给傅小姐开的方药,不像有师门所教。既是自学能走到这步已经是了不起。”
齐子匀不禁苦笑,擦了擦眼角说道:“罢了,不提这些事。”
陶官摇头,她是过来人,不能就这样看着齐子匀继续消沉下去,她说道:“我先前判断是没有错的,傅小姐的病你可以治得好且只有你可以为她治。”
齐子匀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陶官,你就别取笑我了。”
陶官严肃道:“你和我所行的道虽然不相同,但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你难道就不好奇傅小姐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她刻意压低声音卖关子。
“是什么病?”齐子匀虽无兴趣再聊但依旧保持礼貌回应。
“蛊。”
一个字惊得齐子匀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陶官。想到什么她登时寒毛直立,吓得站立起来:“难道……你们!”
陶官见她吓得不轻,忙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安咏她先一步开口:“原来你真的是蛊师。”
陶官一听立马捂住她的嘴将她按下,随后看向齐子匀:“子匀,这里没有旁人只有我们。”
齐子匀满是纠结的盯着二人,很快冷静下来下定决心般坐下,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现在一想,难怪陶官会觉得她能治傅小姐的病,原来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安咏她从陶官怀里挣脱出来,半开玩笑道:“这么快就承认,也不怕我们抓你去领赏钱?现在的蛊师可金贵着呢。”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笑了,气氛瞬间轻松许多。陶官这才说道:“先前你在医馆昏迷,我为你诊脉时不小心碰到一个胭脂盒,那胭脂盒和寻常胭脂盒不太一样。”
齐子匀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放到桌前,边打开边说道:“这是我以指尖血养出来的医蛊,我叫它小豆子,它只认我。”
二人闻言一齐探头去瞧胭脂盒里的小豆子,但无一人敢拿起来观摩,十分谨慎。
齐子匀理解二人的态度。毕竟蛊师的名声原本就很差,原因之一就是炼蛊手段残忍,大多属于禁术,而且不小心很容易走火入魔遭蛊虫反噬,心正纯善之人几乎难以学习;再者长期与蛊接触容易影响心性,嗜杀冷血,百位蛊师中未必能出一个蛊医,可杀手却不在少数。两年前南郡侯世子操控蛊虫引发暴乱彻底触碰朝廷逆鳞,这两年蛊师的处境可谓雪上加霜。
好在蛊术稀缺,在世上极为罕见,就算有人侥幸得到一本奇书,在没人教导的情况下自学暴毙的几率占九成以上。齐子匀虽然运气好有人指点,可养出来的小豆子也不过是下品中的下品,离开她的指尖血就只有一个死字,毫无寄生侵蚀宿主的能力。
不过后者齐子匀并不知道,当初教她蛊术的老人也只是为了等着看她暴毙的笑话才教给她的,没想到她悟性还算不错居然练成了,气得老人扔下一本蛊书离去,个中的细节自然也就没告诉齐子匀。之后齐子匀便一直觉得她的小豆子可以给人瞧病,是蛊虫中的稀罕物。
齐子匀将胭脂盒收起来放好,说:“对了陶官,你怎么知道傅二小姐中的是蛊。”
陶官回道:“傅小姐的病我从未见过,普通药石根本无法医治,若是强用反而会适得其反。我曾经在我师傅那里看过一本蛊书,只是还没看清里面的内容就被我师傅烧掉了,她说这东西邪乎让我绝对不能触碰。傅小姐这病古怪,原先我一直都在怀疑是不是蛊搞的鬼,直到后来你的神仙水让傅小姐的病好转了一瞬,之后我对你一直都很好奇。好在你竟登门来了,见过你身上这个胭脂盒后我也就更加确信傅小姐中的是蛊便想着推荐你去傅家,而你果然也治好了傅小姐的炎症。”
“所以子匀,”陶官不等齐子匀反应,立刻又说。“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