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些东西,傅羡儿也恢复了些许精神。傅夫人看着精气神充足,再也不似先前那么虚弱不堪,如纸糊一般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很不是滋味,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娘,女儿已经没事了。”傅羡儿见母亲在默默擦着眼泪,心中也十分难受。明明一年前她还十分康健,突然之间就患上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病,毁了她的容貌不说还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身体。如今虽然未到痊愈的时候,好在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浑浊的气消散了不少,整个人精气神较往日也好许多。
傅夫人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赶紧回头说道:“快搬个凳子请齐大夫过来。”素萝赶紧小跑到桌子前搬来一个椅子。
齐子匀愣了一瞬,冯清面无表情的提醒道:“齐大夫请。”
齐子匀忍不住犯嘀咕,纵使心底千万个不愿意也还是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坐下。
“齐大夫,真是谢谢你为小女治病。”傅夫人一改先前的态度变得和蔼起来,她抬手一挥,就见冯玉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走到跟前来。
“这是五百两,给齐大夫的谢礼。”
“多谢夫人。”齐子匀心中顿时一轻,还以为又要对她做些什么。
“先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齐大夫不要记怪,往后羡儿的病还需要你多上心,傅家不会薄待你。”
“夫人,”齐子匀打断她的话。
“——小姐因我而起的病如今已经痊愈,在下学术浅薄不敢妄言能够治好小姐,恕在下不能留下来。”
在场几人脸色一变,场面瞬间安静下来。齐子匀面不改色,经过方才那一遭她深知傅家的手段,如果治不好傅二小姐她怕是得赔上自己的性命,这买卖不划算。
傅夫人很快恢复神色,说道:“你是嫌这五百两太少还是觉得我在编瞎话诓你。”
“傅夫人,我不是……”
“冯玉,再去取五百两。”
看着冯玉转身要走,齐子匀忍不住站起身来,语气坚定:“不必了。在下相信傅夫人的承诺,只是二小姐的病症在下也摸不着头脑,在下不会治这病。”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傅夫人。
傅夫人盯着她不言语,片刻之后抬手微笑道:“请坐吧,你不用这么激动。你是陶官推荐过来的,她医术了得,所以我相信作为她的徒弟的你一定也有真本事在身上。”至少她现在是相信齐子匀的。
齐子匀有些无力:“我不是陶大夫的徒弟。”
“既不是徒弟,那是朋友?”
这次齐子匀没有反驳,她和安咏她算是结交为朋友了,那么安咏她的……夫人?总之陶官应当也算是朋友了。
随后她长叹一声,有些无奈地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来到这里应当也听到过关于傅家的一些流言蜚语,傅家对骗子可谓是恨之入骨。先前那般对你都是因为误会,如今误会解开,我希望你能不计前嫌留下来,傅家绝对会以最高礼数相待,报酬绝对令你满意。”
她说的情真意切,但齐子匀好歹在外面游历过几年,这世上最深的便是人心,多的是上一刻还在惺惺相惜后一秒就捅刀子的事,何况傅夫人只说了医得好的报酬,却并没有提医不好会如何,傅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的手段齐子匀算是领教过,再来一次的话怕是没有那么好运能躲过去。
傅夫人见她不为所动,立刻换话术道:“齐大夫,你和我的羡儿年纪相仿,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满城流言蜚语,她这病如果不得医治,只怕她这后面的人生尽要叫这病给毁了。”
齐子匀有所动容,她初到青平城时听见过关于傅二小姐的那些污言秽语,同时女子她自然可以理解,于是她缓缓坐下,不过依旧沉思不语。
傅夫人见状趁热打铁:“陶官是我们这里赫赫有名的大夫,你是既是她的朋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治好羡儿的病。只要你能治好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傅家可以做到的一定尽全力满足你。”
此话一出齐子匀立刻回过神,连陶官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怎么可能做到,能将傅二小姐的炎症治好一时侥幸,她若心软答应下来又没能力医治岂不是害人害己?
一番思索齐子匀再度拒绝,态度十分坚决:“抱歉夫人,恕在下实在无能为力。”说完起身就要走。
“站住。”傅夫人一下子站起来,她万分疑惑,自己如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齐子匀留下,这人明明被说动了,怎么突然又变了一副样子,简直令人恼火。
她的话刚说出口,冯清冯玉两位嬷嬷已经拦在齐子匀面前。
齐子匀心底十分震惊,她害怕傅夫人再对她做些什么,她可毫无反抗之力。她面色依旧保持镇静,身体明显紧绷:“傅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齐子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傅夫人虽然神色如常,但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
“娘,算了吧。合该女儿命当如此。”觉察出氛围不对,虚弱的傅羡儿语调沙哑。“至少女儿还活着,可以常伴母亲身边。”说着她掖紧被子,眼泪从眼角滑落。
傅夫人垂着眼眸眉头紧皱,良久沉沉松了口:“放她走。”
两个嬷嬷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道来,齐子匀最后望了一眼床上闭目流泪的人,默默转身往门外走。
“齐子匀!”傅恒终是坐不住站起身来。“我娘向来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所谓医者仁心,你当真就这样走了?”
齐子匀心下沉沉的,但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回到房间里麻利收拾好行囊后她快速离开傅家,直到走出大门她心底才松下一口气,压在她肩上的东西渐渐消失。不过才走没多远素萝就追过来了,齐子匀心中又是一紧,担心是傅二小姐出了什么问题傅夫人临时变卦要抓她回去,不过环顾一圈周围,那两个嬷嬷好像没有跟来,齐子匀安下心来。
“有什么事么?”齐子匀弯了弯唇对小丫头挤出一个笑来。
“齐大夫,银子。”素萝眼眶有些发红,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她。
齐子匀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得匆忙落下了诊金,她接下银子,有些不敢直视素萝的双眼,干涩道了声谢后匆匆离开。
“齐大夫……”
素萝在身后望着那抹逃也似的身影低声呢喃着,神情落寞,她不明白她家小姐的病明明才燃起的希望,为何又被打回成原样来。
齐子匀心不在焉地在街道上走着,明明傅家的事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完美收场,可她心中总有几分难受,而且她分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是因为失去扬名立万的机会,还是愧对向素萝和安仁医馆许下的承诺,又或许是身为医士对病人痛苦的怜悯。
总之她心底五味杂陈的。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冷家门前,站在大门口怔怔愣神过后,齐子匀绕开冷家找了个客栈住下,将行李收拾完毕之后去往附近的商铺里购买贵重的礼品,之后才登门去往冷家。
才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是冷二老爷,叫骂声中隐约还能听见知怀铿锵不阿的反驳。烦躁将齐子匀包裹住,她最讨厌麻烦事,可今天貌似对她很不友好。
“罢了。”她心中叹道,而后硬着头皮将礼物提进大厅。
才踏进门,一个茶杯砸在她的脚边,茶水飞溅溅到她的衣摆上,地上一片狼藉全是陶瓷碎片,齐子匀盯着自己的衣摆微微蹙眉。
知怀脸色惨白,她本不想理会冷二老爷的无理取闹,眼下见茶杯险些砸到人,登时有些怒了:“二老爷这是想让人看冷家的笑话不成。”
冷二老爷停下手,脸色铁青的瞪了一眼刚进来的齐子匀,仿佛在怨恨她的突然拜访。
齐子匀嘴角抽了抽,无视他来到知怀身边,将礼品放在身后的桌子上而后与知怀站在一起,小声说道:“知怀,你没事吧。”
知怀摇摇头:“没事。真是抱歉,又让你看见这种事情。要不你先出去玩一会儿,等我处理好了再回来也不迟。”
“先去换身衣服吧。”她注意齐子匀的衣服有些脏,便提议道。
齐子匀点点头,而后走出门。
走出大门后齐子匀有些迷茫,思索片刻后又去买了些礼品去往安仁医馆,毕竟先前在那里她受到过照顾,更别说现在和陶官以及安咏她是朋友了,而且她准备把这些事告诉陶官二人。
等来到安仁医馆,里面只有林星和子规两个小徒弟守在馆中,问过之后才知道陶官和安咏她一同外出探亲去了,要等两日才会回来。所以这两日医馆不问诊,只抓药。
如此齐子匀越发憋闷,将礼品放下后就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日头有些盛所以衣摆上的茶渍很快就干了,只留下点点的痕迹,齐子匀无心回客栈换衣服,此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正走在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音如潺潺流水,淌过心田,将她心中的烦闷瞬间驱走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