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夜晚的蝉鸣像渐小的雨,有一声没一声地响。
柏森体内持续的燥热也随着越来越静谧的环境而平静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躺在他哥床上。
柏槿的卧室隔音不好,大大的窗户外是一棵槐树,今夜有风,树枝有时碰到窗户,窸窸窣窣地响。
柏森侧身躺在靠窗的一侧,头下枕着他哥的枕头,静静地等他哥洗完澡来睡觉。
空调20度,他上半身裹在被子里,脸深埋进柏槿的被子,淡淡的香味伴着他的呼吸暖烘烘地蒸出来。
像这样堂而皇之地躺在哥哥床上,等他洗完澡一起睡觉的场景,再回想已经是十年前了。
柏森喜欢这间屋子,从小就是。
年幼的柏森几乎把这小小的不住十平米的地方当成家的全部,因为这间屋里总有哥哥的味道。
以前窗外那颗槐树没有很高,侃侃挡住半面窗户,上面窸窣看得到星空。
大概是他**岁的时候,父母刚刚过世,两人还没分床睡,他当时就睡在靠窗的一侧,这个角度刚好看得到星星,背后是靠着他给他扇扇子的柏槿。
那时候屋子里别说空调,连一个好点的风扇都没有。
唯一一个铁皮风扇还是带按钮的老式风扇,一转起来吱嘎吱嘎响。
他小时候觉浅,睡觉一点声音都能把他吵醒。
夏天实在是热,当时窗户打开,一层薄薄的纱窗可能会吹进来夏天夜晚微凉的晚风,柏森睡不着,柏槿就拿扇子给人扇,直到把这个小芝麻丸哄睡着。
一台空调钱柏槿攒了一个多月,装上空调夏天也过去了。
柏森对那个夏天的印象很深刻,如果说起童年,他大概也只能想到这样的场景。
那个黏腻又闷热的夏天是两人离开父母后的第一个夏天,柏槿刚学着挣钱,白天看花店,晚上带着小森去广场卖花。
那时候真的挺穷,但柏森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一生中最喜欢的一个夏天。
世界终于清净到只有柏槿,只有他哥。
——
老房子还是记忆里的阴暗,是六七月的阳光都扫不净的霾。
“快点想着什么时候给那个人送走,多一个人不是钱啊?还得供着他读书上学,吃喝拉撒。”
“急什么,等年底随便什么理由不让他念了就好了,而且现在柏森这么赖着他,他走了你一天天伺候这个小哑巴?”
“柏海明,你什么意思,他不是你亲儿啊?”
“是,是我亲儿,亲儿第一句话还不是叫他那个便宜哥哥……”
柏森坐在沙发上,屋里时不时传出来两句激烈的争吵,夹杂着几个刺耳的称呼。
就在那时候,柏槿在父母嘴里变成“那个人”、“便宜哥哥”。
白天柏槿上学,父母就会毫不顾忌的谈论那个“孤儿”该何去何从。
父亲摔门出来,看见团在沙发上的柏森:“滚到你屋里去,跟弱智一样。”
母亲尖锐的声音刺破主卧的门:“柏海明,有种你别认他!”
柏森两下蹭到沙发边,他的腿够不到地面,就背过身像小猫下楼梯一样从沙发上磨下去。
他不知道父亲嘴里的“弱智”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保持“弱智”能让父亲生气,同时能延缓哥哥被送走的时间。
于是变成“弱智”就是柏森在童年时期的第一要务。
关于柏森的智商问题,柏海明只能凭他浅薄的知识粗略的判断一下。
那时的柏森已经两岁多了,同龄孩子上了幼儿园,反观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过。
他说的话确实听不懂,前言不搭后语,每次柏槿问他什么,他脑子里能跑过一堆在非洲迁徙的动物,张嘴却只能蹦出来几个家门口叽叽喳喳的麻雀,后来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实际上柏森六个月的时候就学会了说话,在众亲戚面前叫了一声“哥哥”,柏海明以为凭自己优秀的基因,终于在三十岁的时候生了个天才,至于柏森喊得什么喊得谁都无所谓。
那段时间,亲戚逢人就说柏家有个小孩,六个月就会说话。
柏海明别提多得意,鸡窝里出了个凤凰,走到哪都得炫耀炫耀。
更别提那时候电视上都播什么天才,动不动智商200,上个电视台都给好几万块钱,柏海明就想等着柏森长大,带着他也去测个智商,到时候各种台轮番找他们上节目,钱跟流水一样打到他卡上。
可事情并没有柏海明想的那么顺利,柏森从那以后再没说过话,同龄孩子都会说话了,柏森只会干干巴巴蹦出来几个词,前后还连不起来。
到了人家上幼儿园的时候,柏森也去上幼儿园,开学两个星期就被老师叫了家长,说这小孩两个星期都不说话,可能有点自闭症。
柏森智商的千差万别,让柏海明谋划的发财梦破空,这无疑像是从他兜里偷钱。
柏海明当时就冷哼一声:“那不就是智障吗?”
在柏海明眼里,给他带不来好处的跟垃圾没什么区别。
就这样,柏森该上幼儿园的时候被柏海明关在家里。
他妈出来问为什么。
柏海明说智商有问题别出去丢人了。
从那之后,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柏海明把柏森弱智这件事归咎到柏槿头上。
毕竟这个孩子从出生就嫌麻烦,扔给那个便宜哥哥带,有问题当然是柏槿的事。
之后家里来亲戚,柏海明也压根不让柏森出门,只让柏槿出来端茶倒水,做饭刷碗。
亲戚总是那一句话:“哟,老柏家的大儿真够懂事的,真孝顺。”
这不光不让柏海明觉得脸上有光,反而觉得那些人在打他的脸。
不就是冷嘲热讽我柏海明生不出像样的种吗?
对待柏森的态度更恶劣,冷不丁就踢一脚:“滚到你自己屋里去,碍眼。”
自那之后柏槿也学聪明了,在柏海明张嘴前迅速把他弟弟抱走。
从柏森两岁的时候,父母迷上了贝者博,花店的利润从刚好够花销到入不敷出。
此外柏海明还经常彻夜不回家,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没进过家门,柏森很喜欢父母不在家的时候,白天可以等哥哥放学,傍晚和哥哥去散步,晚上洗完澡,在床上等哥哥睡觉。
但有时候柏海明会在凌晨四五点钟回来,刚回来就“砰砰”砸开柏槿的门。
“再睡成猪了,热菜去。”
柏森睡在靠墙的地方,他觉浅,从父母上楼梯就能听见声。
在他爹开门的时候就从床上爬起来捂住柏槿的耳朵。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年,知道一天深夜,叫醒他俩的不是砸门声,而是客厅的座机铃。
父母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
柏森在哥哥听电话时也听到了这道声音。
哥哥带着他急匆匆赶往医院,手术室门口围了不少人。
大概是警察和护士也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小,给柏槿简单的说明了情况。
是醉驾导致的车祸,车子超速驾驶,拐弯前没减速,车从桥上冲到河里去了,凌晨发生的事故,当时路上几乎没有路人,还是环卫工人打的120。
柏森老实牵着哥哥的手站在人身边,100出头的身高很容易被人忽略。
他目光越过护士,盯住不远处紧闭的手术门,车子冲到河里…那刹车下面卡着的易拉罐啤酒应该也找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