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红衣裳穿在身上,料子细软,颜色是水汪汪的红,衬得脸也透出些光润。李婶替我梳头时,手指格外轻柔,绾好双丫髻,系上同色的头绳,左右端详,眼里是掩不住的笑:“咱们念娘,大了。”
我抿着嘴,心里欢喜,又有些说不清的羞怯。走到前堂,向先生正在贴春联。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手里那张“福”字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堂屋里光线明亮,他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却更显得人清瘦挺拔。他就那样看了我两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缕极快的、我抓不住的恍惚。
随即,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润平和,带着他惯有的书卷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摇摇头,眼里是促狭的光,“咱们成林堂的门槛,怕是安稳不了几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离开”的将来。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药香、有炊烟、有他和李婶的地方。什么君子,什么别家,我一点也不想听。
我垂下眼,声音低低地:“先生又取笑人。”
他但笑不语,转过身,继续去贴那“福”字。动作慢而稳,指尖抚平红纸的每一条褶皱,端正得近乎严苛,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年夜饭是温热的,守岁的话头,却难免沾了旧尘。
饺子是向先生擀的皮,个个浑圆匀称,薄厚如一。他包饺子时,手指灵巧,褶子捏得细密整齐,一圈下来,大小间距几乎分毫不差。李婶看着,眼眶忽然就有些红,低头抹了抹,声音有些哑:“……芸娘在时,就爱吃他包的饺子,说他手巧,褶子比姑娘家捏得还好看。”
芸娘。
这个名字,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细微的、酸涩的涟漪。她是李婶的女儿,是向先生未过门便病故的未婚妻。我来之后,隐约听过几次,向先生不曾多提,李婶也总是匆匆带过。可我知道,她就在那儿,在成林堂的旧时光里,在李婶偶尔失神的眼底,在向先生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寂的书卷气里。
我甚至偷偷想过,向先生后来再不提娶妻,是不是因为……忘不了她?
向先生擀皮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声音温和:“婶子又说这些。芸娘若在,定嫌您大过年的,提这些旧事惹人伤感。”他抬眼,看向李婶,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您记不记得,有一年她非要在饺子里包铜钱,结果自己那颗崩了牙,哭得惊天动地,您还骂她‘自作自受’?”
李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伤感被冲淡了些:“怎么不记得!那傻丫头……”
话头被引开,说起了别的旧事。可“芸娘”两个字,已经轻轻落进了我心里,带着些许凉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不重,但在渐浓的夜色和零星的鞭炮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大年夜的,谁啊?”李婶疑惑。
向先生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随之探进来的,是一张笑呵呵、皱纹深刻的脸——是棺材铺的老刘头。他怀里抱着一大卷红艳艳的炮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向大夫!李婶子!过年好哇!”老刘头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我这一个人,守着个棺材铺子,实在冷清得慌。身上晦气,就不进门了,这些炮竹送给你们,等子时放了,热闹热闹!”
向先生笑了,侧身让开:“刘老伯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是送人最后一程的,我是从鬼门关往回拉人的,咱们这行当,谁还嫌谁晦气?快进来,喝杯酒,吃碗饺子暖暖身子,一会儿咱们一块儿放炮去!”
老刘头眼睛一亮,嘿嘿笑着,也不再推辞,一溜烟就钻了进来,嘴里念叨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进了堂屋,眼睛就忍不住往李婶那边瞟,看到李婶系着围裙、端着饺子出来的样子,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扭头,又看见我从厨房出来,连忙“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啊掏,摸出个红纸包:“念娘!新年好!来来来,刘爷爷给的压岁钱,拿着买糖吃!”
我笑着双手接过:“谢谢刘爷爷!新年好!”
向先生关好门回来,老刘头又掏出一个红包,塞向他:“向大夫,你的!”
向先生失笑,摆手:“刘老伯,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老头子面前,你就是个孩子!”老刘头硬塞过去,“别客气!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李婶在一旁端着饺子,斜睨了一眼,道:“给了你就拿着呗,跟他客气啥。”
向先生这才笑着收了,道了谢。一顿年夜饭,老刘头自然而然地挨着李婶坐下了,席间话也多了,不住地给李婶夹菜。我偷偷抬眼看向先生,正好撞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促狭和了然。我抿嘴一笑,赶紧低头吃饺子,心想,明天向先生可有得跟李婶“说道”了。
守岁到子时,外面的鞭炮声已如沸腾的粥锅。老刘头兴奋地抱起他那卷最大的炮竹:“走走走!放炮去!迎新年咯!”
我们走到巷子口的空地。夜色被远近的灯火和烟花映得泛着暖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辛辣又好闻的硝烟味。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摔炮“噼啪”炸响。
我仰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里绽开的一朵银花,心里满是新奇的欢喜。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点火星带着“嗤嗤”声,朝我脚边滚来——是哪个孩子失手,一枚摔炮脱了手!
“小心!”
惊呼声和那点火星几乎同时到达。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了我的肩膀,带着我轻轻一转。
是天旋地转,又仿佛时间凝滞。
我跌进一个带着清冽药香的怀抱。不是想象中属于医者的苦涩,而是晒干的橘皮、陈年甘草、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冬日雪后松针般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瞬间将我包裹。我的侧脸隔着棉袍,贴上他胸膛的衣料,能感觉到下面坚实而平稳的起伏。
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他呼吸间极淡的酒气,混着守岁那杯屠苏酒的清甜。近到我能看清他棉袍领口细密的针脚,和颈侧一缕被夜风吹动的、墨黑的发丝。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慌慌张张地想要退开,脸颊滚烫,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可他的手臂只是那样松松地环着,并未用力禁锢,掌心甚至没有完全贴实我的肩胛,带着一种克制的、彬彬有礼的保护姿态。然而,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了我的左耳。
几乎就在他捂住我耳朵的同一瞬——
“噼里啪啦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我们身后轰然炸开!地动山摇般,是隔壁人家点燃了最大的一挂“满地红”。巨大的声浪,刺鼻的硝烟,四散飞溅的红纸屑……世界仿佛在瞬间被狂暴的声与光吞噬。
可这一切,都被隔绝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罩住我的耳廓,将那惊天动地的喧嚣隔绝成遥远而沉闷的背景轰鸣。世界骤然被收拢,缩小,只剩下这一方被他气息笼罩的、安静到极致的天地。
我的右耳还露在外面,能听到那鞭炮声闷闷的尾音,和其间夹杂的、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挣脱胸腔。被他手掌覆盖的左耳,则只剩下血液奔流的嗡鸣,和他掌心灼人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
我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平稳,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来,与我狂乱的心跳形成奇异的对比。鼻尖全是他的气息,那清苦的药香此刻仿佛有了温度,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我的四肢百骸。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清晰可数。
烟花在夜空断续明灭,光亮透过他肩头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斑斓的影。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下颌的弧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芸娘……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刺入这片曖昧的混沌。
她是否也曾……被他这样护在怀中?在他还年少,还未曾经历死别,心里满满装着另一个姑娘的时候?他此刻的温柔保护,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照,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被他掌心覆盖的耳朵更是烫得惊人。我想动,想离开这令人无措又贪恋的温暖,身体却僵硬着,像被施了定身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次心跳的时间,那挂震天的鞭炮终于燃到了尽头,巨响化作零星的“噼啪”,最后归于沉寂。只有硝烟味依旧浓烈,弥漫在冰凉的夜空气里。
捂着我耳朵的手,缓缓松开了。
环着我肩膀的手臂,也轻轻撤了回去。
他向后退开一步,恰到好处的距离重新横亘在我们之间。微凉的夜风立刻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他怀抱的暖意,让我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远处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映着未散的烟火碎光,亮得有些惊心。他看着我,目光在我烧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那笑容清浅,却仿佛带着能驱散寒夜的暖意。
“小顾念,”他的声音穿过稀薄的硝烟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丝笑意,“吓着了?新年快乐。”
我望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紊乱,可在他平静的目光里,那些翻腾的、羞怯的、带着细刺的思绪,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
巷子里红屑纷飞,空气里满是热闹过后慵懒的余韵。新的一年,就在这震耳喧嚣后的片刻安宁里,在他含笑的目光和我的兵荒马乱中,尘埃落定。
我也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尽管感觉脸颊肌肉都是僵的,声音却出奇地清晰:
“向先生,新年快乐。”
只是,那被他揽入怀中、捂耳保护的刹那悸动,那混合着药香、体温和震耳心跳的曖昧气息,还有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关于“芸娘”的细微刺痛,都像一枚朱砂印,悄然落在了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再也擦不去了。
新年快乐,
我十五年人生里,
最安稳的一个团圆年。
是有向先生的第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