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像后山溪水,看似平静,却不知不觉淌过了大半年。
我在成林堂,也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地的药草,从最初的蔫头耷脑、战战兢兢,慢慢舒展开一些叶子,扎下一点点根须。向先生留下的医书,那些弯弯曲曲的经络图、密密麻麻的药性赋,不再像天书一样可怖。李婶晒药时,偶尔会随口问我:“念念,这车前草,是干嘛使的?” 我能答上“利尿通淋,清肺化痰”,她便点点头,不多说,眼里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向先生开始让我做些更实在的事了。李婶白日要在堂前管抓药,可她是远近闻名的稳婆,一旦有人家来请,哪怕是半夜,也得立刻收拾了接生的家什赶去。她一定,堂前就只剩向先生一人,看诊、抓药、算账,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向先生开始教我认药柜。
“这是黄芪,补气固表,利水消肿。记住,切片颜色微黄,断面有菊花心者为佳。”
“这是当归,你背过的,补血活血,调经止痛。瞧,头粗身圆,油润,香气浓的好。”
“那是大黄,泻下攻积,清热泻火。气味特殊,用量要慎,抓错了要出大事。”
他声音不高,手指点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神情专注,仿佛在介绍他最珍视的宝藏。我仰着头,拼命地看,用力地记,鼻子使劲地嗅,想把每一种药材的样子、气味、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后来,他开始让我试着按他开好的方子抓药。先从最简单的“桂枝汤”、“四物汤”抓起,方子就三五味药,剂量也寻常。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踮着脚拉开沉重的抽屉,用戥子小心地称量,多一丝都要拨回去,生怕错了分毫。抓好后,还要再对照一遍方子,心里默念几回,才敢包好,系上麻绳。
“不错。”向先生检查过我包好的药包,点点头,递给我一支细小的毛笔,一方小小的、印着“成林堂”红戳的棉纸,“以后,凡是你抓的药,就在这方子底下,签上你的名字。”
“签……我的名字?”我捏着笔,有点愣。
“嗯。”向先生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婶抓的,签李婶。你抓的,签你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日后有什么说道,或是病人吃了有异,咱们好查对,是方子的问题,还是抓药的问题,责任到人,心里清楚。”
责任到人。我心里沉了沉,但更多是一种奇异的、被郑重托付的感觉。我拿起笔,在那方小纸片上,工工整整、却又歪歪扭扭地写下“顾念”两个字。
向先生拿过去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笔,蘸了点墨,在我那张方子纸的空白处,轻轻写了一个“念”字。
那字写得真好。筋骨舒展,清隽有力,尤其是那个“心”字底,稳稳地托着上面的“今”,一点也不像我写的,上面“今”和下面“心”都快分家了,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散架。
“你看,”他用笔尖虚虚点着那个字,声音温和,“‘念’字,是‘心上今’。心在当下,便是念。”
心上今。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字,又像是透过那个字,看到了别的什么。耳边忽然响起娘嘶哑的哭喊:“念念……娘对不住念念……”还有更早以前,爹喝醉了酒,用长满胡茬的下巴蹭我的脸,大着舌头说:“顾念……顾念……爹的宝贝念念……”
向先生也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他沉默了半晌,把笔搁下,转过身,面对着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沉静,甚至有一丝……悲悯?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大概……是爱过你娘的吧。‘顾念’……看到你,或许就看到了他心上的‘赵今’。”
我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我死死咬着嘴唇,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楚压下去,可声音还是抖了:“可是……可是我娘最后说,我爹只给我留了东西,除了烂摊子,什么都没给她留。她说……她说她这一辈子,命真烂。”
“烂”字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我自己喉咙里。
向先生没有立刻安慰我。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杏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却又奇异地带着让人平静的力量。
“名字,是别人给的。叫‘念’也好,叫‘福’、‘寿’、‘安康’也罢,叫得再动听,再寄予厚望,也挡不住实际日子里的苦难。你母亲名‘今’,未必真有‘今’日之安稳福气;你父亲名‘清怀’……”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议论逝者,但终究还是说了下去,“行事也未必真能清正自持,胸怀坦荡。”
他转回身,目光沉静地看进我眼里,那目光像深秋的潭水,清冽,却有着包容一切的深邃:“世人说话是顶顶容易的。取个美名,提笔写句好诗,字字提爱,句句关情,仿佛情意能透过纸背,刻进骨头里。可落到实处,能保三餐温饱不相负,临到危难时不背弃,便已是万中无一了。”
他拿起我刚刚用过的那支小笔,在桌上铺开的、练字用的沙盘里,慢慢地、清晰地,又写下一个“念”字。
“所以,念念,”他轻轻点了点沙盘上那个字,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不必太执着于名字本身被赋予的寓意,是好是坏,是爱是憎。要紧的,是往后长长的每一日,你用这颗‘心’,在每一个‘今’日,去做怎样的事,成为怎样的人。”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淡、却很温暖的光:“你叫顾念,那你便只需‘顾’好你当下这颗心,‘念’着眼前你该救的人、该学的理、该尽的本分。这,便是对你这个名字,最好的成全。”
我望着沙盘里那个端端正正的“念”字,又抬头看看向先生平静温和的脸,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委屈、不甘、对父母的怨与念,好像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了。泪水终于滚落,但不再是先前那种刺痛慌张的泪。
我用力点点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拿起笔,照着向先生写的那个“念”,在沙盘上,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
虽然还是稚嫩,但“心”稳稳地托住了“今”,没有再分家。
*****
又过了一个月,杏叶落了大半。
我已经能很熟练地拉开大部分常用的药柜,对着方子,利落地抓药、称量、包好。偶尔有熟识的街坊来,看见是我在抓药,还会笑着打趣一句:“哟,你娘今儿去接生了呀,咱们小顾医师上手啦?”
为免去麻烦,李婶对外都说,我是她老家的闺女,来江澜城找她了,日常在成林堂帮忙的。
我会红着脸,小声应一句,手下却更仔细几分。
这天打烊,天色已暗。我把一整天抓药的方子整理好,一张张抚平,在每一张我签了名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才叠整齐,拿去后院找向先生。
他正在灶间帮着李婶收拾,见我拿着单子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
“嗯,都签了名,不错。”他一张张翻看着,脸上露出笑意,“今日辛苦我们小顾药师了,可是帮了大忙。”
我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欢喜得扑棱棱的。正抿着嘴笑,却见向先生拿着那叠方子,走到堂屋角落里,那里有个半旧的小木柜。他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类似的、用麻绳捆好的方子,按月份归着类。
他拿起桌上浆糊罐子,用一根小木片,小心地在那一叠方子的边角涂了点浆糊,然后将它们粘在一起,做成厚厚的一小册。然后,他在最上面那张空白的封皮上,提笔写下日期——“景和七年霜月”。
写完日期,他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方子,我签的“顾念”两个字上。
接着,他手腕微动,在我名字的旁边,空开一点点恰当的距离,稳稳地写下了两个字——向衡。
两个字并排而列,一秀气,一挺拔,隔着那点空隙,静静地待在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对称与和谐。
我呆呆地看着,心跳不知怎的,漏了一拍。
向先生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写完就把那册粘好的方子,放进了对应月份的格子里,关上柜门,落了锁。
他转过身,见我还站在原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发什么呆?走吧,”他解了围裙,语气轻松,“我们成林堂的顾药师,该去上今天的课了。昨日讲的《伤寒论》序篇,可背熟了?今日要抽考的。”
“啊!”我一下子从那种莫名的怔忪里惊醒,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瞬间被“抽考”两个字冲得无影无踪,慌忙道,“背、背了!我这就去拿书!”
我转身跑向自己那间小库房,脚步轻快。可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静静立在墙角、上了锁的小木柜。
暮色四合,堂屋里光线昏暗。但那并排写着的“顾念”与“向衡”,却在记忆里,清晰得发亮。